那火焰纯净、温暖,不似老者血引的猩红,反倒像初升的朝阳。纸人们缓缓“活”了过来,它们活动着手脚,彼此对视,最后齐刷刷转向屋门。
没有指令,没有催促。它们只是安静地、坚定地,一个接一个走出屋门,踏入那片白色战场。
屋外的战局瞬间逆转。
这些被金色火焰点燃的纸人,动作快如闪电,力量大得惊人。一个金焰纸兵一刀斩下,能同时劈碎三四个敌方纸人;金焰纸马四蹄踏地,震波所过之处,敌方纸人如割麦般倒下;就连那顶小小的纸轿子,轿帘一掀,竟射出数十道金光,所过之处纸屑纷飞。
“这、这是……”李沧浪看得目瞪口呆,“赋灵术的最高境界——‘点灵成神’?!”
老者也怔住了。他盯着那些金焰纸人,嘴唇颤抖,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沈澜仙长?”
闻言,凌舟心头巨震。
可来不及追问,战局又生变化。
敌方纸人虽被压制,数量却仍在不断增加。它们似乎无穷无尽,从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前赴后继,悍不畏死。金焰纸人虽强,却也开始出现损耗。
“这样下去不行。”慕凌低声道,脸色略苍白,“纸人仿佛无穷无尽。”
凌舟咬牙,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一阵笛声。
那笛声极轻,由远至近,仿佛从天边飘来。清越,空灵,如高山流水,又如月下松涛。
笛声所至,战场上的纸人齐齐一顿。
无论是敌方的白色纸人,还是凌舟慕凌点化的金焰纸人,动作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金焰纸人眼中的火焰暗了一瞬。
笛声渐急。如雨打芭蕉,如珠落玉盘。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锤,除了凌舟慕凌点化的金焰纸人,其余纸人开始摇晃,开始混乱,开始……自相残杀。一个纸人举刀砍向身旁的同伴,另一个纸马抬蹄踏碎同类的身躯……
“这是……”沈默瞳孔骤缩,“无音宗的‘乱魂引’?!”
凌舟来不及细想,与慕凌对视一眼,齐齐飞身掠出屋外。
战场已乱作一团。白色纸人互相残杀,金焰纸人趁机收割,满地都是碎纸残骸。凌舟剑光如龙,所过之处纸屑纷飞;慕凌符箓连发,每一张符纸落下,都有一片纸人僵直倒地。
可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那些自相残杀的纸人中,忽然有几个体型暴涨!通过因战斗而糜烂的纸皮,可以看到底下青黑腐烂的身躯——竟是纸人与尸躯的结合体!
一个尸躯纸人猛地扑向慕凌,速度奇快,五指如钩,直抓他后心!
“阿凌小心!”凌舟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
剑光与利爪交错。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被淹没在战场中。凌舟只觉得肩头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楚传来。他顾不得自己,反手一剑刺穿尸躯纸人的胸膛,另一只手已将慕凌护在身后。
慕凌转向凌舟,脸色煞白,看着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底陡然猩红,数道赤红符箓自袖中激射而出,化作数条暴烈的火蛇,直扑那尸躯纸人。火焰炽白狂暴,将那尸躯纸人瞬间吞噬,灰烬不留。开口时,像是从喉咙深处勉强挤出的气音,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哥哥。”
“我没事。”凌舟咬牙,剑势不停,又将两个扑来的纸人斩碎。鲜血顺着肩头淌下,浸湿了半边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将慕凌护在身后。
慕凌凝视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深色血渍,喉结轻轻滚动。抬手,指尖轻颤,却极其轻柔地点在凌舟伤口边缘。一缕温润平和的灵力自他指尖渡入,悄无声息地渗入创口,那奔涌的血势顿时缓了下来。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他向前踏了半步,与凌舟肩并肩。随即手腕一振,手中那柄长剑蓦地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光暴涨!
如银河倒泻,如九天落雷。慕凌剑影所过之处,纸屑如雪崩般纷扬。他的剑法凌舟从未见过——快、狠、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两人背靠背,剑光交织成网。一个沉稳如山,一个迅疾如风;一个护住周身三尺,一个专攻远处强敌。配合之默契,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李沧浪等人也冲了出来。沈默剑如游龙,李沧浪剑出如电,齐小六符箓连发,小吉飞在空中喷出一道道金红火焰,精准地点燃纸人最密集处。
笛声仍在继续。那笛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声清越长啸。啸声过处,所有白色纸人齐齐一震,随即轰然炸裂!
纸屑如暴雪,纷纷扬扬落下。
当最后一片纸屑落地时,战场已一片死寂。满地狼藉中,只有金焰纸人还静静站立着。它们眼中的火焰渐次熄灭,一个个缓缓倒下,重新变回了普通的纸扎。
凌舟拄着剑,肩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却顾不得,只转头看向慕凌:“你怎么样?”
慕凌急急上前,伸手扶住他,一缕缕灵力自他指尖渡入凌舟创口,创口渗血停止。
凌舟按住他:“我无碍,你此前已失血过多,如今又耗费了如此多灵力。”
两人正拉扯间,村口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
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修长。他面向众人,手中执一管玉笛,笛尾系着的红色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唇色淡薄。可那双眼睛——沧桑,疲惫,深得像是藏了一生的风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舟身上,停留了许久。抱拳,开口,声音板正低沉:
“云洛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