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日头下，这位传闻中刻薄无情的王爷身着绛红色朝服，冠冕整齐地站在院中，一把细腰，腰带上却一个香囊玉佩也无，脸颊白皙瘦削，双颊微微凹陷，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那一双眼睛黑亮如点漆般定定地打量着林知数。

林知数从未见过这样黑的一双瞳孔，也从未见过这样有神的一双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心想定是方才眼前发黑尚未散去，否则正常人的瞳孔怎么会如此黑不见底，仿佛要把人通通吸入，又或者是他们皇子养尊处优，时时刻刻爱惜眼睛，不会像自己这样夜夜点灯熬油地在县衙里算账，把眼睛都看昏花了。

一阵胡思乱想，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盯着人家的脸看太久了，太过失敬，猛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原地。

“你们见过谢老军门了？”李克柔问。

跪在地上的田四维道：“只见到了谢府管家，谢老军门一直不在府中。”

“今夏扬州的饥民逃难到无锡的，谢府可有搭棚舍粥？”

“回殿下话，有的，舍了七日。”

李克柔颔首，一转身大步流星往屋内走，边走边吩咐：“下午带上我的名刺和礼单，到谢府去，说要拜见谢老军门，代朝廷感谢他赈灾。你们二人跟我一道去，嗯，就这么办。谢府的账簿可做好了？”

林知数追上他，“都做好了。”

李克柔穿过第二进屋子，“对应的卷宗都在手上？”

林知数小跑起来：“都在手上。”

“好，拿出来给我看。”他接着对早就侍立在后堂屋内自己的侍卫道：“去让田四维起来。谢老军门是当年背着万岁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要啃硬骨头了。”

林知数忍不住插话：“可谢府管家说谢老军门一直不在府中。”

李克柔低头无声一笑，“我来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马车内，李克柔挑起锦幔向车外看去，只见街道两旁角落里几名饥民衣衫破烂，正瑟缩着躲避驰骋而来的马车。他把目光收回车内，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还有饥民呢，这谢府的粥棚就撤了。谢府舍粥举国闻名，本王在京城都知道，无论丰年灾年，每年一律舍粥七天。真当是沽名钓誉都不舍得下本钱。”

林知数和田四维挤着坐在诚王对面的锦榻上，随着马车的行进摇摇晃晃。对李克柔的话，她心里一万个同意，却不敢随意附和，因此二人这厢只是沉默。

“县衙可会追打饥民？”李克柔顿了顿又问：“谢府可会追打饥民？”

田四维挣扎着尝试了一下，发现车厢狭小实在无法下跪磕头，只得又坐回去。

“回殿下话，今夏凡是行至无锡的逃难百姓，下官让县衙按人头每天分发窝头两个，干咸鱼半条……至于谢府……下官也不清楚是否追打灾民……”

“必然有。饥民见华盖过街而不上前拦轿讨饭，定是之前受过本地富户追打。”李克柔打断道。他那双保养极好的双手微微抬起长袍下摆又放下，勾起嘴角，自言自语道：“谢叔叔，让本王看看……看你究竟糊涂了几分。”

谢府恶仆追打饥民，是全县皆知的事。林知数暗暗心惊于这位皇子的敏锐。

今夏江水泛滥，是二十年不一遇的巨浪漫堤，几天之内便将这扬州、镇江一代繁华富庶的鱼米之乡变成人间炼狱。

受灾的消息报到朝廷，嘉泰帝下令各地立即出钱出粮，救济饥民，哪知政令发出后，官员们俱上表哭穷，各地皆是空有账簿而无银两、空有库房而无余粮。

皇帝老了。

年轻时也是明察秋毫的一代令主，奔忙了大半辈子，为这大梁江山宵衣旰食，自诩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踏实饭，现在只想躺在各地雪片似飞来的颂德折子上歇一歇。

朝廷百官日日围在皇帝身边，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伸手的伸手、张口的张口，从国库里拿钱借钱者不计其数，吏治一天天地败坏下去。

而这些皇帝岂能不知？但他没有心思去管，也不愿意往死里管。伸手张口的大多是年轻时随他东征西讨的股肱重臣。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君臣的血混在一起，汗流在一起，泪也淌在一起，如今面对彼此苍老的面孔，这叫他如何下得去狠手去管。

但国库没有钱粮不行，但凡遇到灾年荒年，或是北方开始用兵，没有银子，朝廷就什么也做不了。于是老皇帝下敕令推行新政，整顿中央及地方各库欠账。

敕令是嘉泰四十年七月初一发的，到了嘉泰四十一年夏水患消息传来，整整一年过去，地方各府库仍然空空如也，仿佛这皇帝敕令是一纸空文。

老皇帝勃然大怒，他自愿宽厚待人是一回事，官员不把他的政令放在眼里则是另一回事。皇帝能宽宥贪官污吏，但绝不会放过一个抗旨的人。就这样，二皇子李克柔领了这个得罪人的差事，从京城一路南下视察灾情，并在邻近各州府督办欠款追讨事宜。

而今日，他来到了无锡县，他的马车停在了谢府正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