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数不由得好奇,“那庙堂之上的人送别都会做什么?”
李克柔也抬头想了想。
“会摆酒,会作诗,会折柳。”
林知数终于找到奉承话的切口,赞道:“王公贵族果然与市井百姓不同,高雅。”
李克柔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谁不想阳春白雪、吟诗作画。魏晋王戎丧子后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看他大误。市井百姓每日奔波糊口,哪里来的作诗功夫。要本王看,问盘缠衣裳、归期几何,反倒比天家贵族的送别更有人伦感情一些。”
拍马屁又拍到马蹄子上了,林知数哑然。
李克柔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讲话过厉,换了个话头,“我问田四维了,他说你原是镇江林侍郎家的。”
林知数惊讶于他会向田太爷打听自己,“是,民女是镇江林家的旁支,不到五岁父母都病死了,姑姑抚养我长大的,后来姑姑远嫁到晋阳了,再后来……林府……”
林知数停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再后来林府抄了。本王抄的。”
林知数沉默。
诚王探身过来,一双本就炯炯有神的瞳孔愈发闪着锐利的光。“林知数,你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为何还在这里算别人的账、抄别人的家?”
“殿下见过吃不饱饭的官家小姐么?”林知数面色平静,“姑姑出嫁之后,民女在林府失去倚仗,被本家视为负累,一直吃不饱饭的。”
“在县衙里……我至少吃得饱饭。”
没想到李克柔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颔首,“嗯,与我的人回禀的一样。”
他找人查自己的身世?他去镇江了?自己一个早就被抄家的宗族旁支,哪里值得他一个当朝皇子遣人去查?林知数惊惧不定地望着他。
“虽然不知殿下为何查我,但民女的身世没有什么不能让您知道的。姑姑在时,我在林府读过私塾,会打算盘,姑姑远嫁后,我就在林府旁的米店帮人算账养活自己。林府被抄了,我逃到这里。田太爷待我极好,从不因我是个女子而轻视我。”
说着,她的双眸渐渐溢出泪光,在烛光下氤氲闪烁着,放在书案上的双手微微发抖,“田太爷信任我。我一定竭尽全力将差事办好,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从镇江到无锡,林知数以为她已经把年少时的记忆和故乡的一切尽数抛在脑后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但今夜被李克柔问起,她仿佛一瞬间又回到林府那间潮湿阴暗的角房里——她少年时居住的地方,心脏仿佛被丢在幽深冰冷的井水中,不得不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好让它不再发抖。
李克柔看到她的手,脸上似有懊恼之色。他伸出手来,像是想给她一些劝慰,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两下书案,收了回去。
“你不恨林府么?好歹也是自己族里的孩子,饭都不给吃饱。”他顿了顿又道:“那姓林的带着小儿子来京城见过我,那小儿胖的,在肚脐点上灯芯本王看能十日不灭。”
林知数被他突然之间的狠毒吓了一跳,随即又想到他原本就是朝野皆知的刻薄寡恩,说出这话也没什么稀奇。只不过今夜在静谧的县衙内,他闲适坐在她面前,且没有旁人战战兢兢地衬托皇子威严,于是一时间竟忘了他的本来面目。
林知数想,他真的在人肚脐上点过灯芯吗?
“我恨,但不是为自己。在米店帮工时,米店老板娘待我很好。后来林府的一个子侄想强纳她女儿为妾,她女儿被逼无奈上吊自尽了,之后老板娘也疯了。米店关铺了,我这才来到无锡。所以我替被林府欺压过的平民百姓恨,恨不得殿下早些来抄他的家。”
李克柔微笑起来,轻声说:“好,有见地,有胆识。可惜啊,文武百官中竟没几个人有这般见识的。”
他突然之间话锋一转:“田四维跟本王说,你是全县衙算盘打得最快的,脑子也好使,几百户的欠款明细看一遍就能记住。”
“田太爷谬赞了。”
“你今夜就收拾行李,本王已经跟田四维说过了,明日你与本王一同启程,去应天。”李克柔陡然站起身来,长袍广袖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林知数惊呆了。
她微微张口,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自己怎么就要跟李克柔去应天了?
“省府的账簿更加糜烂,但官府乡绅盘根错节,他们做出来的账我信不过。”见她表情呆滞,李克柔耐着性子解释道。
“你不要害怕,我会待你比田四维更好。”
“你不相信本王?”李克柔眯起眼睛,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
林知数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跪伏于地,“我自然相信殿下。”她脑中转得飞快,怪不得李克柔要查她的底细,原来是要看自己出身是否清白,与世家大族有无瓜葛,是否可以为他所用!
此时此刻,他已经把她查得一清二楚,在这样一位当朝皇子面前,她一介布衣还能推脱什么呢?更何况,李克柔已经知会过田四维,如果她坚持不去应天,而是想继续留在无锡县衙办差,怕也是不能了。
林知数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我愿追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