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午睡醒来,客栈伙计递来几封信,有田四维的,有春绢的,还有小奚的。
春娟在无锡县衙里给衙役们烧饭,比林知数大一岁,和她在县衙合住一间房。小奚是米店老板娘的儿子,米店关铺后和林知数一起逃到了无锡,找了个私塾先生的差事,一边教书一边备考。
信中田四维问林知数,在应天住得惯吗?几时回来?关于诚王和差事则是一句不提。春娟先是抱怨她走了,自己一个人住得冷冷清清,又担心她孤身在外受委屈,再提醒说李克柔到处抄家,绝非良善之辈,一定要谨慎行事,稍有不对劲就赶快回来。
小奚信上的字迹和春娟的字迹一样,春娟识字不多,因而她的信是小奚的代笔。他问林知数是否一切安好,和春娟一样希望她赶快摆脱李克柔返回无锡,又讲赵举人的女儿疯了,自打在寺里见了他一面,便一定要跟他成亲。
林知数把这几封信放在胸口处静静贴了一会儿,方拿起笔墨逐个回信,让他们不要担心,自己一切都好,又嘱咐小奚,如果抗婚不成可以跑来应天找她。然后封好信封,叫来伙计寄送出去。
一转眼到了傍晚时分,日暮西垂,林知数静静地坐在门口等着李克柔到来。不想这时客栈伙计敲门,又是一封信,一封春娟的信,从信封上的字迹看仍然是小奚的代笔。林知数诧异地拆开信封,不晓得春娟为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寄来两封信。
诚王敲门的时候,已是夜色浓郁,应天城内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酒楼、街道、河畔船坞皆被灯火点缀地意趣盎然,一天事毕,四处人声鼎沸,一片盛世祥和的气象。
林知数房内却没有掌灯,看起来比那一夜的县衙库房还有昏暗,她安静地为李克柔开门,“殿下回来了,魏国公府那里还顺利吗?”
李克柔在黑暗中低头寻她的眼睛:“怎么不点灯?有些麻烦,我在想办法。”说着用手去摸桌上的蜡烛。桌上瓷钵里有一小堆灰烬,林知数把春娟的第二封信烧了。
“魏国公会在几日后薨逝?”林知数突然问,声音有几分尖利。
李克柔抬起头,也不再找蜡烛了,兀自在黑暗中站着:“你知道了。”顿了顿又说:“谢老军门家抄出了将近三千两白银,无锡县的亏空补上了。”
还不止。抄家哪里只是抄白银这么简单的。春娟在信里说,林知数离开无锡县的第三日,谢老军门就被发现自缢在谢府书房,谢家长子与全部妻妾也在次日跟着自缢身亡。很快便有诚亲王府的侍卫带着亲王宪令入府抄家。无锡县城盘踞数十年的谢府顷刻间倒了。春娟没有再说别的,也没再说让她小心行事、快回无锡之类的话,但林知数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起那个脸上带疤的老人,那块疤是他从乱军之中把皇帝背出来时被蠕蠕军士砍伤留下的,她又想起那个雾鬓云鬟的美貌继夫人,心里一时间纷乱极了。
而李克柔只是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过了半晌,林知数才挑出一句不会错的话:“谢老军门为皇上负过伤,殿下这么做,怕是会被圣上怪罪。”
李克柔几乎可以说是温柔地笑了笑。
“如果没有父皇授意,我断不敢如此行事。”
林知数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两只冰凉的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揉搓着指节。竟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对于市井百姓而言,谢府跋扈乡里,不知有多少人早就盼着谢府倾颓。当她看到谢府的恶仆追打流民,也曾盼着从京城来个皇子或者钦差,重重惩治这些恶霸。但对于皇家而言,如此对待谢老军门,是否太过于薄情寡义?
谢府为了接驾老皇帝巡游江南,是否真的用了八百五十万两银子,她不知道。但当年那些极尽奢华的千里长棚,她是见过的。
那个为年轻的君王以身抵挡长枪的青年,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窗外的金乌彻底坠入地平线下,夜色浓重起来,但在林知数眼中,李克柔的脸似乎更清晰了。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她听到他说:“在父皇心里,最重要的是江山社稷。谢老军门镇守他的江山,他就感谢他;谢老军门为祸他的社稷,他就杀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林知数霎那间明白了。
江山是他家的江山,百姓是他家的百姓。对于林府、谢府来说,百姓多得一分,他们就少得一分,但对于皇家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得的也都是皇家的。在皇家眼中,林府、谢府和那些饥民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皇帝利用一切又平衡一切。
林知数感到李克柔和自己的距离一下子拉远,她在客栈的房间变得无限大,而他站在房间的最远处,比田四维、甚至谢老军门都更远。
无论李克柔待她多么与众不同,她与他都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他们的日子不该有任何交集。她想明白了,也就释然了。从今往后,她只想办好差事,等应天府的一切结束后,她要尽快返回无锡,那里才有她的朋友,那里才是她的家。
李克柔见她一直沉默不语,轻声道:“从谢府抄的银子分了五百两拨给扬州赈济灾民,田四维亲自在无锡换成干粮,派人送到扬州棚民区了,他在下一封信会跟你说的。”
“嗯,谢谢殿下告诉我这个。”
“你还想出去用饭吗?我在枫林阁定了席面。”李克柔观察她的表情。
林知数麻利地点上蜡烛,室内登时大亮,脑中飞转,语气昂扬:“去!怎么不去?五百两银子能买十万个窝头,或者八万斤干咸鱼,这是天大的好事,合该去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