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知数一阵惊异，“他也是殿下的人？”

李克柔笑了：“你住在这里，这里岂能没有本王的人？这个伙计呢，你别看他说话结巴，身手很看得过去。”

林知数想到自己这几日的往来书信，皆是由这名伙计送来寄出，不知他是否会拆开信封检查内容，然后汇报给李克柔。以李克柔的谨慎程度，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信封上的蜜蜡都是完整的，看着不像是被人拆开过的样子。无论如何，林知数暗想，以后寄送信件兼之信件内容都要格外留意。

李克柔让伙计把食盒抬过来，说是从泉州府送来的螃蟹，和应天的螃蟹口感不同，料想林知数没见过，便带过来让她尝尝。

林知数笑着谢恩，抬手把窗户打开。月光洒在她衣袖外那一截白皙的腕子上。

说来也是好笑，自从来了应天，李克柔便见天儿地给她送吃送喝，尽是各种她此前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各地菜肴。

她知道这是在答谢她，也是在拉拢她。

与旁人不同，她是个孤女。小奚有父亲健在，春娟虽然同她一样在幼年失去双亲，但好歹有兄嫂每逢休沐便喊她回家吃饭。田太爷有老母妻子和一个儿子，天天盼着自家儿子能一朝高中进士，选在皇帝身边舞文弄墨，而不是和自己一样人到中年仍在县衙讨口饭吃。

在这世间，谁人没有牵挂，谁人没有盼头，谁人没有利益纠葛？

她林知数没有。她简直是个绝佳的工具。她深知李克柔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他要让她永远依赖他，除他之外再无其他的倚仗，他才会对她彻底放心。

此时临近八月十五，月亮已近乎一个圆盘，月华如洗，动人心魄。

林知数一边剥螃蟹，一边与李克柔闲聊。她想到那个结巴伙计，故意说：“今日收到朋友从无锡寄来的信，说起自己被逼婚呢。”

李克柔道：“是么，那希望你怎么帮忙？你也是个姑娘。”

他将写信人默认成了姑娘。林知数不留痕迹地抬眼观察他的表情，不似装模做样，于是顺着话头说：“只是抱怨两句罢了，还能怎么办呢。”

“她若是逃婚，你可在这里替她寻个住处，银子我出，但不可与你同住这间客栈。”

林知数笑了：“没到那个份儿上，我只是劝慰了一番。”

李克柔便也不再多言。他沉默了少顷，又说，“说起来有意思，人若是有个坏名声，便不会有这种麻烦事儿。你看看我。”他指指自己，然后洒脱地一甩手。

林知数想起坊间关于李克柔婚配的传言。

他今年二十有四了，早就过了寻常皇子的婚配年纪。皇太子的第二个世子去年都落地了，比他小上几岁的五皇子也在今年年初与凉国公家的嫡长女定了亲。

奈何这位二皇子殿下，却无一家名门豪族前来结亲。听闻他自小便性情刻薄，长大之后更是连着办得罪人的差事，不是在这边追债，就是在那边抄家，谁肯把自己的姑娘嫁给这样一位薄情皇子？

林知数道：“人若是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同样不会有这种麻烦事儿。人家都说我是六亲缘薄，就算是成了亲也会克夫呢。”

李克柔把剔出来的螃蟹肉夹到她碗里，“那你我没什么不同。”

他竟然将自己与她这无父无母之人做比。他是皇子，他的父母亲是举国上下至尊至贵之人，这是天大的不敬之语。

李克柔看她脸色突变，安抚道：“我说笑的。不过依我看，六亲缘薄没什么不好，人生在世，归根结底都是自己来，自己走，哪怕亲如父母子女，旁人也终究是旁人。你并没有错过什么。”

说罢他又用手在桌上轻轻拍了拍。林知数看到他这动作就想笑，她想起无锡县衙库房里那个晚上，在听了她一番凄惨身世后，李克柔也是这般迟疑地拍了拍桌案，仿佛桌子是她的肩膀，可以借此给予她一些安慰。

林知数听了李克柔的话，灵机一动，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向他挑明，自己不会永远孤身一人跟随他办差，这场偶然的结识终有完时。

此时月色相伴，美食半饱，气氛正好，乃是绝佳的时机。

于是她思虑再三后，浅笑道：“我不像殿下参得那么透彻，还是渴望一些世俗牵挂，希望有一日能够安定下来，有人相伴，有个自己的家可以回。”

李克柔似乎没想到她突然说起这个，蓦地愣住了，身体前倾，就着月光仔细去看她眉眼。过了好久才语气慎重地说：“本王一定给你一个交待，你容我想想。”说罢，他垂下头，轻轻敲自己的额角。

“当然，我也绝不会轻易离开殿下。”林知数以为他怕自己突然撂挑子，甩了账本不干了。

李克柔放松了一些，重新动手为她剔螃蟹黄：“嗯，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