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到无锡县衙门口，林知数掀起车帘，见到曾经天天出入的县衙大门，一瞬间怔在当场。

这座县衙她住了四五年，一草一木，一堵墙一片瓦都熟悉无比，如今只离开了不到一个月，此时再见，竟生出陌生之感，仿佛那些在县城当差算账的日子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春娟飞扑出来抱住她，捏她的脸，揉她的头发，惊叫她脸圆了、长胖了。林知数笑起来，紧紧搂住她，把脸庞深深埋在春娟的脖颈里。

林知数在县衙拜见过田太爷后，便匆匆去找小奚。

小奚房中，夜色里，一支蜡烛的火光不安地跳动着。

小奚惨白着一张俊秀的脸，眼里含泪：“林姐，你……你愿意为我牺牲清白，还要冒这样大的风险，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林知数像个长辈般拍了拍他脊背，安抚道：“没这么严重，你不要胡思乱想。婚礼后我很快就会返回应天，诚王不像坊间传言的那般薄情寡恩，只要用心为他办差，他必能护我周全。至于你，如果想继续留在无锡，田太爷虽然无法出头帮你拒婚，但如果赵举人再来无凭无据地找你麻烦，田太爷定能照拂你一二。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在应天的地址你有了，随时可来寻我。”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已经写好的一式两份合离书，将其中一份递给小奚：“什么清白不清白的，那都是官家夫人小姐们装点门面的玩意儿，咱们市井百姓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求个平安度日都已经如此艰难。我答应过要照顾你，你便如我亲弟弟一样，只要我们俯仰之间无愧天地就好。”

小奚郑重地点点头，将那合离书细心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

林知数问道：“典礼请柬备好了吗？明日我在县衙发，你在私塾发，声势搞得大一些，谁说要来都欢迎。”

小奚振奋道：“准备了一百余份，我俩的名字都填上去了。”

林知数见他做事麻利，微笑赞道：“足够了，好孩子！”

小奚这时却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道：“林、林姐，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问。”

林知数奇道：“有什么不当问的？”

小奚的脸庞逐渐变红，好像把问题从嘴里吐出就已经足够难为情了，迟疑了半晌才说：“林姐，你跟那诚王，是清清白白的吧？”

林知数吃了一惊：“怎么有此一问，可是无锡城有什么龌龊传闻吗？”

小奚赶忙解释：“没有的，除了我们几个人，没人知道你跟诚王去应天了，田太爷不让对外声张，说对你名声有碍，对外说的都是你去镇江老家探亲了。只是……只是，我看你对那诚王的评价与坊间流传的不同，便心生疑虑。”

“林姐，你没看到谢府抄家的惨状，合府上下不知逼死了多少人，光是把棺材全抬出来就用了一整天。谢老军门对当今皇上有救命之恩啊，诚王却能下如此死手，足以见其手段阴狠、泯灭人伦。”他越说越急切，“林姐！你讲他能护你周全，那些都是他诓骗你为他卖命的花言巧语，等差事办完了，你对他没用了，转脸他就如对待谢老军门一般对你，你莫要被他害了！”

小奚尖利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夜里，直把林知数听得打了一个冷战。她缓慢地抬起两只胳膊环住自己，凝视着桌上跳动的火烛。

她从未想过，如果这件差事办完，李克柔不放她走该怎么办？她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管是应天府的，还是朝中的。她想起平日里一起逛街吃饭的时候，李克柔经常捡起朝中，甚至宫中的一些趣事儿说给她听。这是真的信任她，还是觉得解决掉她并非难事，就像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话，当然不用有任何避讳。

如果诚王派姜松将她杀死在应天的客栈里，再把尸首抛到秦淮河里，数日之内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她失踪了。也许田太爷和春娟、小奚他们会发现她许久没有回信，去应天找她也找不到，而那时想必李克柔早就打道回京了。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思及此处，林知数脸色惨白，两排牙齿无法控制地上下打战，发出咯咯的响声，在这秋天的深夜听起来分外瘆人。

她再一次思考逃跑。

她能去哪里呢，还有哪里可去呢？她脑海中闪出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只在书上见过的地名，突然之间悲从中来，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涌出泪水。

她在无锡县衙待得好好的，有朋友，有差事，有饭吃，还有个好老板，怎么就那么不幸碰到了李克柔了呢！

小奚很少见到林知数落泪，吓得赶紧找手巾来替她擦泪。

林知数发狠地拭掉眼泪，咬牙道：“你别怕，我不会有事的。但我至少要回到应天，最好在他眼皮底下跑掉，不然他定会来无锡找你们的麻烦。这次回去，我会留意的，他在应天的差事就要办完了，不出一个月我定然回来。你留意我的信件，如果五日没有信件，就……如果五日没有信件……”林知数苦笑一声道：“不会的，我一定会定期寄信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