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从李克柔那里听了姜松的往事，她便对姜松放下戒心，有什么说什么，当然也说起了一些自己在镇江丹阳旧宅的往事。

加之姜松也时不时讲起自己在京城的妻子孩子，讲起他在狱中时妻子如何为他赡养老母、养育孩子，又讲他的孩子如何聪慧，却又先天不足常常生病。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匣子打开，更是让林知数对他彻底放下戒备。

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了，一种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姜松背叛了李克柔。

他的新恩公是谁，在应天，还是在京城？他如此行事有多久了？李克柔是否还未察觉？一时间，她心中涌出无数个问题。

该如何告知李克柔呢？她看得出来，李克柔对姜松极其信任，他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吗？毕竟她与于明浅的两番相遇，身边都没有李克柔的身边人作证。哦对，有个结巴伙计，还听不懂镇江方言。林知数恍然，怪不得对方要用镇江方言讲话，心思真是细密险恶。

而且于明浅已经知晓她的住址与日常活动范围，她周围已经不再安全了。

晚间，客栈房间内。

李克柔听完了林知数的叙述，面色阴郁地沉吟许久。他们刚用过饭，桌上的餐盘还未撤去，他的手放在桌边，手指神经质般地不住敲击桌面。

良久，他声线沉沉地开口问道：“姜松在一路上都问过你什么，不要遗漏，都说来与我听听。”

林知数便都与他回忆着说了。

他听了点点头，又问：“我每次遣姜松送来的卷宗与账簿，你可检查过上面的蜜蜡，是否有拆封过的痕迹？”

林知数仔细回忆了一番，摇摇头，不记得有拆封过。

李克柔略一点头，又沉默下去，下颌线紧紧绷着，眉眼深沉地注视着桌上的烛火。林知数见他神色凝重，心也惶惶然跟着揪起来，客栈房间内沉默的空气仿佛化为实体，沉甸甸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过了半晌，他突然说道：“你用丹阳方言和丹徒方言说同一句话，我听听。”

林知数顿觉不好意思起来，在李克柔面前，她从来只说官家白话，没有说过一句方言。像镇江话这种吴侬软语，虽然听起来好听，但对于外地人来说确实晦涩难懂。她说话，别人却听不懂，这种时候，她总是有些尴尬。

她微微红着脸问道：“那我说一句什么呢？”

“你不是对那人讲什么真是有缘分么，就说这句本王听听。”

林知数垂着头用丹阳方言极其小声地嗫嚅了一遍。然后，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没法儿再用丹徒话或者金坛话再讲一遍了，因为她压根儿也不觉得这二者有什么差别！

她自暴自弃道：“我只会说这个，丹徒和丹阳话真的很像。我都听不出分别，更遑论说出什么分别了。”

说罢抬头向李克柔看去，见他端坐在对面，仍然面如平湖，眼底却带着明显促狭的笑意。原来他这是在故意逗弄自己！

她轻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抱怨道：“反正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测，在有确凿证据之前，原本不该讲出来惹殿下心烦的。但我承诺过，要尽自己所能保护您，也怕此事拖久了夜长梦多，恐生大变，便提前说与殿下听听。如果最终证明是我的猜测错了，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李克柔正色道：“不管你的猜测是对是错，这次都是我有错在先。”

林知数奇道：“殿下何错之有？”

“是我先同你说可以信任姜松，你才对他卸下防备，所以确是我有错在先。以后再遇到什么人，不管我对你讲何种过往渊源，你都不可完全放下戒备之心。你可听懂了？人心惟危。今日的救命之恩，明日转头来就是陷害出卖，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说罢，他又伸出手来轻轻覆在林知数的手指尖上。林知数不知道此时他为何要来摸她手上的茧子，疑惑地一动不动。只听他继续说：“日后再碰到这种事儿，你便想想谢老军门。他可是对父皇有救命之恩，上个月不也是说抄家便抄了。”

林知数听他居然用皇帝所谓忘恩负义的事情作为例子，用以嘱咐自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便忘了抽回手指，就着这个姿势道：“我记住了，殿下自己也要时刻小心。”

李克柔的手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