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今日我才想明白,缘何他儿子有此一问,原来是姜松在家里念叨的,他厌倦了一年到头出门在外,他孩子长大了,身体又不好,怪不得,怪不得……他要拿一笔养老钱回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嗓子也沙哑了,语气中还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知数何曾见过他这样脆弱的一面,一时间怔住了。初遇时,他就为她解释为何皇帝会不顾旧情查抄谢府,前几日,听了她对姜松的怀疑也淡定自若,林知数以为他早已将这些背叛与谎言视作寻常,却没想到姜松的背叛对他的震动如此之大。
也许,林知数想,哪怕是心肠再冷酷的人,也贪恋这世间真情。尤其李克柔身处天家,人们彼此之间名为家人,却被权力所困,恐怕没有什么寻常人家的骨肉亲情,令他更加在乎身边人的忠诚和真情。
一时间,她心中对眼前这个位高权重、恶名在外的王爷,竟充满怜悯。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已经快于大脑一步,伸出去覆在了李克柔的手背上。
他随即将她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又猛地拉过来放在胸口。林知数突然间被拉拽过去,被迫透过那浸了夜色的微凉的布料,感受着面前男子胸腔中心脏突突的跳动,一瞬间呆住了。
李克柔转过眼来望向她,罕见地浮现出迷茫的神色:“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是了,这定然是报应。我为父皇逼死救命恩人、股肱老臣,是皇家背信弃义在先,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这是报应到我身上了……人心惟危,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林知数此刻坐得距离他极近,被迫直直看进这双迷茫苦痛的眼睛,手还被他抓着放在胸前,柔声细语地宽慰他道:“殿下追讨欠款是为了亿兆生民百姓,姜松背叛殿下是为了一己私欲,此二者如何能同日而语?”说着便想不留痕迹地将手抽回来。
李克柔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变顺着劲道将她的手放回桌上,但自己的手仍然覆在她的手上。林知数心里仍旧感到不太自在,心想这诚王殿下一激动就拉手是什么毛病,但看他此时这般难过痛楚,也不好再做反抗动作。
他垂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来已经收拾好了表情,似规劝又似请求道:“你不要背叛于我。在这世上,没人能比我给你更多。”
“我永远不会背叛殿下。殿下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林知数神色恳切地大表忠心。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且等等,日后我只会待你更好。等到了京城,凡是我见过、用过的好东西,都尽数捧到你眼前来,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仿佛在哄孩子般,又说:“我的便是你的,你高兴不高兴呢?”
他在说什么?!林知数心中大惊。
李克柔脸上虽不似方才那般迷茫痛楚,却流露出一种异常的哀切与温柔,加之他说什么“我的便是你的”这种骇人听闻之语,林知数便知道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脑中被姜松一事打击得还迷糊着呢。
“您说这话折死我了。殿下身份贵重,与我这般市井百姓有云泥之别。以后不要再说这等话,我也当不起您这个话。殿下的东西就是您自己的,我永远感念您的知遇之恩。”林知数试图用话把他砸醒。
李克柔笑了,轻轻抚摸她的手指:“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样见外?说什么身份有别的话……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个的。”
看来还没清醒。
林知数知道他是乍逢近卫背叛,迫切需要寻找一个精神慰藉,此时远离他的京城旧识,便找到她这里来了,才有了这一番言过其实的肉麻话,当不得真的。等他明天早上头脑清明过来,想起今晚说的话,怕是自己都无颜面对。
怕他日后觉得难堪,林知数努力想截断话头,哄他道:“殿下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么?您渴了吗,我去倒些水来。”说着就要抽手起身。
李克柔望了望窗外黑漆漆的天色,回过神来:“不用了,天晚了,你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了。”说罢,又用力抓着她的手叮嘱道,“除了姜松外,我还不清楚带到应天来的其他人是否干净,这几日再有侍卫来找你,定要稍加戒备,你可知道了?客栈里的结巴伙计,我最先查过了,你仍然可以信任他,如果有什么事儿就让他去找我。我府上的人,等回京也要一一查过,若是有问题,一个活口也不会放过。”说到这里,他的瞳孔又透出林知数熟悉的森然冷意,却转瞬即逝,很快回过神色来,对着林知数露出一个令人心安的笑意。
她起身将他送到客栈门口,回到屋里再躺回到床上,窗外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天要破晓了。一夜未睡,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回想今夜和李克柔的谈话,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遗漏了什么呢?
在她马上沉入梦乡的时候,林知数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等到了京城,凡是我见过、用过的好东西,尽数都捧到你眼前来,好不好”,他说这句话时热切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不过,等下!
谁要跟他去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