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过秦淮河的粼粼波光，暮色笼罩着应天城，将这六朝金粉地的湖光山色浸润在深秋的绚烂与萧瑟里。

结巴伙计驾驶着马车哒哒走过官道，直奔秦淮河畔的漕运渡口而去。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林知数与李克柔肩膀紧挨着肩膀坐在同一侧软榻上，另一侧堆放着他们的行李。

李克柔身着一件墨绿色袍衫，袍衫上用金丝勾着锦绣暗纹，腰间罕见地悬着一枚荷包，看上去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身旁的林知数身着浅绿色罗裙，外面套着一件同色的直领披风，长发盘在脑后，一根银钗点缀其间，也是一副尚未出阁的富家少女模样。

少顷，只听得外面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停下。伙计撩开车帘，林知数跟在李克柔身后，提起裙摆，敏捷地跳下马车，落到地上才看到李克柔想要搀扶她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李克柔抽回手，给了她一个不满的瞪视。

她在码头站定，放眼望去，只见秦淮河面上舳舻相接，帆樯林立，商贾贩夫、船工纤夫等各色人等穿梭其间，繁华纷闹中，两个脸色黝黑的汉子穿过人群向他们笑着走过来。

“杨大哥，杨小哥，麻烦你们了。”李克柔神态矜贵地朝他们略一拱手。

“李公子客气了。”其中年纪稍大一些的汉子眼角堆起笑纹，爽朗道，“你是我们当家的恩人，便也是我杨老大的恩人。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这一路上有我和我小弟在此，必能将你们兄妹平平安安地送到京城！”

说罢，他朝另一个汉子吆喝了一声：“欸！怎么不喊人，来见过李公子和李小姐。”

那年轻汉子正为他们搬运行李，听到自家大哥的话便转过脸来，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粗布褂衫的袖子挽上去，露出结实的小臂，黝黑的脸上漾起一层红晕，只叫了声“李公子好，李小姐好”，便不再言语了。

林知数朝他点头示意，跟着李克柔走到河畔一艘精巧客船上。

她站在甲板向四下看去，目之所及皆干净整洁，还有幽香自船舱中隐隐传来，竟然还用了熏香。李克柔看她东张西瞧，安抚道：“这船是我亲自挑的，也派专人在各处检查布置过，很安全，也舒适，只求你不要晕船才好。”

说罢，他朝岸上的结巴伙计高声道：“回吧。”结巴伙计露出一个机灵的笑，鞠了一躬：“少……少爷、小姐，那咱们京城见！”

李克柔一抬下巴，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结巴伙计便钻出人群中，再也找不见了。

人声鼎沸的码头声渐渐远去，红轮西坠时，客船已行至江水开阔处，江面上其他船只的轮廓已经逐渐隐没在暮色中，只有船头一盏盏摇曳的风灯闪着醒目的火光。

林知数正在房中收拾床铺，他们二人的房间在后舱，仅有一墙之隔。此时，杨大哥在船头张帆操舵，杨小哥在小厨房里生火做饭，屡屡炊烟飘进后舱。过了半晌，炊烟越来越浓，味道也越来越冲，林知数心下不安，便放下手中衣物，寻烟味走去。

她一进厨房，瞧见杨小哥拿着打燃了的火折子，用力扇风向灶口吹气，以助长火焰，整个人都包裹在弥漫缭绕的炊烟中，一旁的烟筒却封着盖子。

林知数连忙走过去，挽起袖口，将手伸到烟雾中，摸开了烟筒盖子，烟雾顺着烟筒瞬间消失殆尽。

杨小哥定睛一看，发现是林知数过来帮忙，跳起来一把抢走她手里的烟筒盖子，又觉得自己抢盖子的动作太粗鲁了，脸上浮现出红晕，不住道歉：“熏到您了吧，李小姐，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的，我就是四处转转。”

“您快回屋吧，李小姐，再等一刻饭就烧好了。”杨小哥紧握双手，有些无措地站着。

林知数见他拘束，宽慰道：“你别这么客气，我左右现在没事儿，不如帮你烧饭？”坐在一旁等着别人烧饭给自己吃，这种事情她实在做不来。她一边说一边舀水洗净了手，拿起一旁的蔬菜切起来。

等李克柔四处寻她不到，找到厨房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知数将袖口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手中菜刀咣咣咣舞得飞快，同时与一旁处理河鲜的青年说说笑笑。

她性格温和又有亲和力，一番闲聊下来，性格羞涩的杨小哥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他忍不住问道：“李小姐，你出生富贵人家，怎么又会生火，又会切菜的？”

“我小时候跟家人走散了，流落在外，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我还会干好多事儿呢，你不要小瞧我啊。”

“怪不得，你手指上有茧子，李公子的手指却光滑细腻。我一开始以为你也是习武之人，但从茧子的位置看不出你使的是什么兵器，而且看你切菜时发力也不像是有功夫傍身的。”杨小哥了然道。

“好强的眼力！”林知数由衷赞叹道，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槽帮中人，真不愧是行走江湖的侠士。这杨小哥年纪轻轻，又性格腼腆，没想到观察力如此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