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哥和杨小哥是我和我妹子的救命恩人，能帮到你们，是我妹子的福气。”这厢李克柔拿出手帕擦擦嘴角，慢条斯理地笑道，“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听到这话，都不消看他脸色，林知数就知道他生气了。她暗自腹诽：还说她霸道呢，论霸道谁比得过他自己呀，估计又怕她和这些江湖人士混得久了，动了什么浪迹天涯的念头，于是连和人家走得近一些都要生气。但又碍于昨晚受了对方的搭救之恩，没法出口拒绝，只能端着笑脸生闷气。

林知数用余光去瞥李克柔的笑脸，旁人看去那是一个无比温情和善的笑脸，不过林知数知道他此刻怕是正用后槽牙咬着口腔内壁的肉呢。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午饭后，林知数同杨小哥坐在甲板上，教他打算盘，先从算盘结构和拨珠指法讲起，又讲了一些最基础的口诀。

她原本没期望这使惯了长剑的江湖汉子学得多快，但杨小哥的记忆力出乎意料地好，口诀基本上念一遍就能背过，加上他手上有剑法基础，打算珠时又稳又快，学习进度完全超乎林知数的预期，令她欣喜不已。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林知数宣布今天的教学时间结束，把算盘留给杨小哥，让他晚上继续练习。她自己走到甲板四处活泛身体。此时船只已经从秦淮河经过长江正式进入了大运河，暮色渐起，这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傍晚，目之所及皆是江水泛波，山间秋色，江面上只有他们一艘客船，包裹在大自然的水墨画。

她东张西望了一阵，蹙起眉头，心里泛起隐秘的不安来。饭后李克柔径直回房午休了，一直没有出屋，但过了两个多时辰怎么也该醒了，于是她走过去轻轻敲他的门，细声唤道：“阿哥，阿哥？”

还没喊两声，李克柔就一把打开房门，穿戴整齐，不像正在午休的样子，将她拉进去，似笑非笑道：“授完课了？新收的徒弟可还乖觉么？”

林知数知道他还没消气，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哄道：“本来不该拿杨小哥和殿下千金之躯做比的，但如若非要论，我只能说，他不及您十分之一的聪明。不过没办法呀，杨家兄弟救过我们，尤其是救过殿下。在我眼里，如果哪个人曾对您有恩，我总想着做点什么去报答人家的。”

李克柔听了这熨帖的剖白，坐回床边，舒服地叹了口气：“难为你还知道过来哄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知数正色道：“殿下，今日天气晴朗，方才我站在甲板朝四周望去，江边山峦上草木都清晰可见，但江面上却不见保护您的小渔船。这相隔的距离是不是太远了些？如果此时有歹人上船，从信号弹发出到渔船上的护卫登船，想必需要好一段时间，不知道杨家兄弟是否能支撑得住。”

“所以你不是来哄我的。”他的脸登时沉下来。

“我是想着咱们船上还有什么安全隐患，怕您再遇到危险。”

李克柔冷哼一声，转过脸去望向别处，少顷，又开口问道：“不是说在船上给我做一件冬衣么？你日日教他打算盘，哪里有时间做衣服？此番回到京城天寒地冻的，我穿什么？”

林知数心道你那么大个王府，冬装十件百件都是有的，还能冻着你一个王爷吗，这又在发什么疯呢？

她无奈道：“我晚上给您做。”

“晚上不是还要留心放哨，担心本王保护不好你，随时准备发信号弹么？怎么又有时间做衣服了？”

“……”

林知数彻底没招了。李克柔这一副尖刻的面孔已经许久没有用在她身上了，是以她都忘了初遇时那个满嘴讥诮嘲讽的男子究竟是何种模样。而那时，她只觉得这位传闻中的冷面阎王天威难测，想办法离他远些，但此时她心里却平添了许多委屈。

她不知道这些委屈从何而来，一个王爷对着一个平民发两句牢骚，说两句阴阳怪气的话，有什么值得委屈的呢？

但此刻她就是委屈得要命，她想问问眼前的人，难道是她故意夜不能寐忧心又有歹人上船吗？从应天城里的姜松，到此番上船的黑衣人，难道是冲她来的吗？

他一个成年男子，为何要别人每日温言软语地哄着？林知数最不愿意这样做小伏低地巴结别人，自打离开林府，她一直依靠自己的双手自食其力地生活，无论是在米店，还是在无锡县衙里，她都不用这般看别人脸色行事。从应天城到此时的一路上，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到无锡。

李克柔见她许久不回话，侧头去看，只见她眼眶里竟盈了一大汪泪水要落未落，不由得吓了一跳，双手连忙扶住她肩膀转向自己：“怎么了，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