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店在哪里?”李克柔耐着性子又问。
“在镇江。”
“那老板娘的儿子为何会在无锡?”
“他随我一起从镇江出来了,在无锡当私塾先生,他……”
“那你再解释解释,这个‘不出一个月就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他像是终于厌倦了和她玩编谎的游戏,忍无可忍地低声吼道,本就瘦削的面孔可怕地扭曲起来。
林知数愣住了,她忘了这句话。
是了,是她自己说会在一个月内想办法离开李克柔返回无锡,却迟迟未归,因而春娟在信中抱怨她。她微微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无可辩解,李克柔更是气极,直接捅破体面,厉声逼问道:“你既然筹划着离开我,为何还要管我要名分!”
“我何曾……”林知数就要脱口而出:我何曾管你要名分了?明明是你一厢情愿,误会我的意思。但此刻李克柔气得面颊扭曲,嘴角抽动,如果发现她根本不想跟他走,甚至直到此刻还在筹划返回无锡,不知道更要恼怒成什么样子。
她只得谨慎开口:“说起一个月,是……是因为那时刚刚得知殿下抄了谢府,我吓坏了,因而想回无锡。彼时与殿下还不熟识,也……也没有与殿下两心相知。”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说谢府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本王抄谢府抄得好。”李克柔阴恻恻地反驳她。
“我是个平民百姓,谢府为祸乡里,肯定希望殿下将其查抄,还无锡百姓一个太平日子。但谢老军门有救命之恩于皇家,与皇上有袍泽情谊,至亲至近,却难逃抄家厄运,我是因为这个感到害怕。”
李克柔沉默半晌,合上眼点点头道:“所以你怕我对亲近的人也会如此行事。”
“我一直对自己说,殿下不会这样对我。”
李克柔干笑一声:“谢老军门也是如此想的。”
“我必不会像谢老军门那样骄纵胡闹,在外败坏殿下的名声,只要小心谨慎行事,殿下就不会这样对我。”林知数轻声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李克柔转身看向窗外皑皑白雪,良久,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原来你从未真的相信我。”
“我信的!我……”
“日日与这样一个人相伴,临渊履冰的,你不累么?”李克柔打断她,“想早点儿回无锡去找那个米店的小子,倒也不奇怪。”
“您,您说什么呢?小奚的亲姐姐自尽了,母亲疯了,他在镇江待不下去了,只得随我到无锡。”
李克柔却充耳不闻,语气变得奇怪起来:“你说他是个私塾先生?很好啊,那定然是个温润如玉的良家子。”顿了顿又问:“他多大年纪了?”
林知数绷着脸不理他。
“参加来年的春闱么?需不需要本王把他接到京城,安排到王府里备考?”
他又轻飘飘地反驳自己:“唉,还是不可。等他到了王府,整日价的给你床头送瓜果柿子,我看了会生气的。本王生气了,不定会干出什么不近人情的事来。”
“不过京城还有大把的书院,本王都可以安排,你说呢?”李克柔转过身来,脸色仍旧苍白,语气却轻柔绵软。
林知数被他这几句话刺得心里生疼,嗓音艰涩地说:“我都说了,柿子那段是他给春娟的代笔。”
“我看崇实书院就不错,离王府近,你们能时常相见。贞晦书院也行,距离是远些,但有本朝大儒讲学,仅上届科举就出了状元和探花两位,状元郎已被父皇选入东宫辅佐太子,探花也已外放做巡抚了……”
林知数的肩膀被他从身后紧紧握住,后背完全靠在他滚烫的怀中,二人距离极近。李克柔言语之间呼出的气不断打在她的耳垂上。林知数不习惯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李克柔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也不恼怒,仍然亲昵地凑在她耳畔说个不停:“他如果能当个巡抚,你高兴不高兴,嗯?他叫什么来着,小东还是小西?”
“奚,溪涧的溪去掉水字边,奚敏中。”林知数感觉到李克柔的手指越捏越紧,疼痛从肩膀处隐隐传来。
“敏中。”短短两个字在李克柔嘴里绕了好几圈才缓缓吐出,“真是好名字。”
林知数听他调笑地念出小奚的名字,语气中的傲慢与蔑视毫不掩饰。当他说给小奚一个功名,就像在说给狗儿一根骨头。她的心脏仿佛被针尖猛扎了一下。是了,他贵为皇子,对寻常百姓本就是这个态度。那对她,又有什么分别呢?
“好呀!”林知数突然转身直视他:“那麻烦殿下安排他进崇实书院备考吧。他年纪小,离得近些,我要多照顾他一二。”
“你休想!”
李克柔勃然变色,俊美的面孔狠狠扭曲起来,全让没有了方才故作缱绻的姿态。他猛地低下头,鼻尖几乎要撞上林知数的鼻尖,咬着一口银牙道:“这辈子你休想再见他!”
她直直地望向他眼底,问道:“嗯?殿下是要把我囚禁在王府中么?”
仿佛被“囚禁”这个字眼刺痛了,李克柔双手骤然加大力气,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很快松开手,讥诮一笑,“对,就是囚禁。害怕了吗?害怕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他边后退边深深看了她一眼,猛一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林知数卸了劲瘫坐在床上,愣愣地望着装饰繁复的屋顶,回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和那个已经许久未见的讥讽的笑容。仿佛他们之前的全部信任与温存都是一场幻梦,此时此刻,在她面前,他又是那个薄情寡恩的二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