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林知数点头,“他们大概是希望太子把我杀了,殿下必然去找太子的麻烦,两败俱伤,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听到“杀”这个字,李克柔环住她的手臂紧了几分。
他低声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不说了。”林知数从善如流,“这么看来,李克远的野心不可小觑。难怪冉衡那么大度!”
“嗯?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当时在宴席上,我听他俩说话心里还觉得奇怪,她还没成亲就忙着给未婚夫寻访美女了,对五殿下府里现有的姬妾也不在意,哪个姑娘做得到呀?原来她根本不在意感情,只在意未婚夫的权势。”
林知数压低声音道:“她只想当皇后!”
她总是通情达理、端庄忧虑的样子,很少有这么可爱天真的一面,李克柔不禁笑出声来:“她不会当上的。”
“她最好别当上。”林知数忧虑道,“上次她问我,受灾的流民为什么会饿死?跑到别人家地里偷一些粮食吃不就饱了么?哪里用得着朝廷拨这么多银子赈灾?还说她一餐只吃小半碗饭就够了,流民会饿死定然是因为平时吃得太多,将肠胃撑大了。如果这样的人当上皇后,天下的百姓可怎么办呢。”
此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撒到少女脸上,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李克柔眼中盛满了笑意,出神地望着她说话时一张一闭的嘴巴和时不时皱起的眉头。
她一定会是个好皇后,他想。
之后的几日,每日都有太医奉皇帝之命前来为林知数诊脉,前后开了几副安神的药方,却被李克柔和林知数二人尽数当作空气,都没去药房抓药,更谈不上吃了。
林知数灵巧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我没病,也没有什么心神不宁、心悸失眠,根本用不着吃药。”李克柔爽快道:“那不吃了,好好的人,吃药做什么。”
又有流水般的补品从良妃宫中陆续送来,这些都是好东西,林知数逐一看过,好一番啧啧赞叹。她从来不知道人参可以有这么大,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虫草。
趁着李克柔过生辰,她亲自下厨煮长寿面时,往锅里放了一整个宫里送来的高丽参。
……结果当晚李克柔便鼻血不止。
他原本正捧着长寿面,深情款款地牵着林知数的手诉衷情:“这么些年,从来没人记得我的生辰……”
尹总管忍不住插话道:“小人每年都记得。”却看到李克柔毫无征兆的鼻血流到面汤里。
于是整个晚上,李克柔只能可怜兮兮地仰头躺在榻上,鼻腔里塞着手帕。林知数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内疚道:“殿下平日身子骨瘦弱,饮食一向清淡,本不该这样大补的。都怪我,补过了。”
李克柔抬起头阴沉道:“本王身子骨不弱。”
“好,您不弱。”她换下被鼻血浸透的手帕放在一边,又给他堵上一个。
李克柔又躺回去,叹了口气。
太子被囚在东宫好几日了,既不见新旨意,又不见放出来,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皇帝每日照常处理政务、召见群臣,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克柔在宫中的几个眼线也汇报皇帝一切如常,甚至有一日还心情大好,与宦官后妃说笑了半日。这种时刻,李克柔一日都不能病休,惟愿明天一觉醒来,鼻血已经止住了。
可惜没有。
他只得在王府中办公。一拨又一拨的官员被尹总管引导着走进书房,隔着一层纱制屏风汇报差事。李克柔就躺在屏风后的软榻上,鼻腔里仍然塞着手帕,说话时发出浓重的鼻音。
林知数坐在一旁替他做记录,空闲的一只手被他握在手里。
日落时分,最后一拨官员离开,尹总管派人把屏风搬走。李克柔坐起身来,问他道:“宫里有消息么?”
“回王爷话,说今日皇上下旨给太子殿下送了些日用品过去。”
“老五那边呢?”
“五殿下也病了,今日闭门不见客。”
“也病了?”李克柔讥讽一笑,“他莫不是以为本王在装病避嫌,于是他也要避一避嫌?”
就在这时,门外有身着明黄色的宫中侍卫下马按刀,大踏步走进王府。
李克柔连忙翻身下榻,伏跪在地等待接旨,林知数和屋里一干人跪在他身旁。
宫中传旨侍卫朗声道:
“皇太子克定,自正位东宫以来,疏远忠良,昵近群小,沉湎酒色,怠弃诗书,听受谗慝,残害善良,私结党援,潜图非议。朕屡加训诫,冀其悔悟,而愚心不悛,恶德弥彰。岂可复玷神器、忝守器之重乎?”
“皇二子克柔,器宇端凝,明达事务;皇五子克远,性资仁厚,敏学好问。朕今命二王共理朝纲,军国机要,百官奏事,皆由二王参决,然后闻于朕前。”
这是??
林知数跪伏在地,心中大震,这算什么!变相立两位新太子,然后皇帝稳坐钓鱼台看二子相争,再取其胜者么?
京城里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仿佛已经近在眼前,在这至高权力的政治漩涡中,人的性命如同蝼蚁一般,就算是李克柔也无法时刻护她周全,皇宫中的惊魂一夜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教训。
她不愿成为斗争的牺牲品,林知数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