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数被他问得食欲全无,怕漏出破绽,又不愿惹恼他,因而能少说就少说,听起来像是在敷衍一般。周北楼疑心更重。
最后他问:“你要绵骨散做什么?给谁用了,你兄长?”
林知数已下定决心,把王府的一切都当作前尘往事,尽量不要去想。却听他冷不丁地提起这个,好不容易埋在心底的事情被残忍地拎出来,曝晒在阳光下。
林知数一时间都没拿住筷子。
周北楼歪头看她。
“是。”沉默片刻,她干脆承认了,“我兄长不愿意我离开家,我便给他下了药。”
“好狠的心呐。”周北楼见她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缝,得逞般地感叹道,“你兄长爱惜你,想让你在家享福,你却给他下药,可真替你兄长感到不值。”
林知数看着他,想把刚捡起来的筷子插进他鼻子里。
波涛暗涌的一顿饭吃完,二人坐上轿子去城郊找杨小哥。
走着走着,掀起轿帘一看,外面的光景越来越偏僻。林知数不熟悉淮安城,也知道杨小哥给自己留的地址不在城郊。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周北楼。
周北楼也看着她,面色阴沉。
“李小姐莫慌,地方没错,我们马上就到了。”
过了半晌,轿子落地,林知数走出轿子,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片坟地。
春草覆盖在一座座土包上,墓碑矗立其间,黑色的鸦雀时而低低地徘徊在墓前的贡品上,时而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空。
林知数瞬间捂住嘴,心中大震。
周北楼径直走到其中一座墓碑前,撩起长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擦拭墓碑,又取出从酒楼带来的新鲜瓜果放在墓前。
那座墓碑上写着四个字:
杨勤之墓
杨勤,这是林知数第一次知道杨小哥的真名。
她蹲下来,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名字。墓碑上的文字俊秀飘逸,与杨小哥来信的字迹别无二致。
“他……他是怎么死的?死于何时?”林知数没能抑制住泪水,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墓前。
周北楼瞥了她一眼。“死在码头之上、官兵之手……”他顿了顿,“……死在十月初九。”
十月初九,就在他们刚刚分别之后?!林知数睁大了眼睛,那岂不是……
“是。”周北楼转过头来直视她,平静道,“小杨子没收到过你的信,一直都是我。”
林知数恍惚了一会儿,喉头动了动,只觉得又腥又咸。春日午后的阳光晒在脸上,刺眼得很。
她点点头,伸出手覆在墓碑上,墓碑被阳光炙烤得发烫,她又想起杨小哥那张红黑的面庞。
“杀他的人是谁?”
“一个姓卢的官兵,已经被处理掉了。”
姓卢?他们二人方才经过城墙边的告示,确有个姓卢的官兵画像,是官府在张榜表彰他。想来官府的宣传口径是,这姓卢的被漕帮杀害,成了英烈。思及此处,林知数只觉得反胃。
“如今淮安城里局势不太平,新到任的蒋太守是五皇子李克远的门人,专为控制漕帮势力而来。李克远素来厌恶江湖中人,这半年以来,官府的人在码头上寻衅,不是一次两次了。”
“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城有家不回,孤身来此,我不能不怀疑。”周北楼终于直白说出疑虑。
林知数满脑子想的却是:李克远要对付漕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李克柔和漕帮老大是故交了?她忧虑地叹了口气,看来京城的夺嫡之争已经波及到这遥远的淮安城了。
周北楼眯起双眼:“我知道,小杨子信任你,老爷子也接纳了你。但如若被我发现,你和官府中人私下勾结、互有往来,我必饶你不得。”
他的声音如毒蛇吐信一般钻进她的耳朵里。
“陈大侠容我住在府上,我自当对他吩咐的差事尽忠职守,不劳周公子费心。”林知数语气平静,直视周北楼的双眼,“多谢周公子回复我的信件,给我提供帮助。”
说罢,她不再看他,而是蹲下来,挽起袖口,点上一炷香。
她在心里默默说:杨小哥,我来淮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