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也有好消息传来。她给春娟和小奚写了信,说自己已在淮安落脚,打算过一段时间回去看望他们。
淮安距离无锡很近,回信很快寄来。他们都为她摆脱了李克柔这尊活阎王而感到高兴,称赞她有勇有谋。小奚春闱取得了好名次,正在备战今年的秋闱。秋闱在京城考。
林知数回忆着写了上京的注意事项,什么气候啦,食物啦,城内的出行交通啦。没有一处回忆不和李克柔紧紧关联。他一张俊脸,或嗔或笑,嬉笑怒骂,在她脑中浮现,变幻万千,但已不会令她像刚刚分别一样疼痛。
时间正在冲淡一切。
这一日,林知数蹲在郑先生的院子里教训小黄。
他们几人的院子在陈府最西头,经常有府外的小野猫溜进来玩儿。小黄每天像个侍卫一样在院墙边巡逻,不让野猫接触花花。花花呢,它显然认识其中几只野猫,但在小黄驱赶它们的时候,只是远远地站着,也不出来阻止。
林知数语重心长道:“你是只狗,应当允许你的猫朋友有自己同种族的朋友,而不是只有你一个狗朋友。”
郑先生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喂小黄和花花吃肉丁,很不赞同道:“小黄赶走野猫,花花没有提出异议,那它和野猫就不是朋友。”
“也许花花只是不敢,而不是不愿。它也许害怕小黄。”
“它怎么会害怕小黄!小黄对它那么好,自己舍不得吃肉丁,都留给花花吃!”
“小黄那么大一只狗,花花才这么小嘛。”小黄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田园犬,扬起前腿能轻易搭在五斗柜上,而花花只相当于一个狗头大小。
有郑先生撑腰,小黄根本没分给林知数一个眼神。教育大失败,林知数气恼地转身就走,小黄还守在花花旁边,也不跟她回去。它都快成了郑先生的狗了!
林知数回到院子,看到自己的几件衣裳搭在外面,她愣了一下,趴在低矮的院墙上喊:
“素素姐,你给我洗衣裳啦?”
“顺手给你洗了两件,凑一盆。”王素素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那两件衣裳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皂角的清香传入鼻端。
林知数缓缓走过去,把其中一条湿漉漉的袖口贴在自己脸上。
那是最后一件带着李克柔特有熏香的衣裳。
自打她住在王府,所有的衣裳浣洗完,有专人将她的衣裳和李克柔的放在一起,做特别的熏香工序。是以,整座王府中,唯有他们二人的衣服味道,与旁人不同。
林知数一开始嫌这味道太凛冽了些,但很快习惯了,也从这如同寒山松柏的味道中感受到了一种踏实与安心。
有时候,比起李克柔这个人,她先感知到的是他的味道。在那个惊险的皇帝寿辰之夜,熟悉的香气扑入鼻尖的一瞬,她立刻浑身泄劲,放任自己倒进温暖的怀抱里,她知道他来救她了,她从未感到如此安全。
逃离京城后,她鬼使神差地留着一件衣裳,从不用皂角搓洗,平日也很少穿,哪里脏了就用清水过一遍。那衣裳之上,一直残留着特别的熏香味。
现在,这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她抬头看天,吸吸鼻子。
这样也好。她想。总会有这么一天。
所有人都在劝她向前看,这是明智的。她不能一直抓着和李克柔回忆过日子,也没必要。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更何况他性子那么刻薄跋扈,更何况是她自己费尽心思要离开,更何况她在淮安城的生活这么如意。
不妨把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去种种都彻底埋在黏黏乎乎的过去,从今天开始,她要穿干净衣裳、做清爽人!
淮安城的生活确实好。
如果没有王素素撮合她和周北楼就更好了。
“秋天有野味下来了,北楼要去城郊看食材,你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去呢?”王素素把她堵在账房书案后面说小话。
“他已经问过我了,我要做账没时间去。”
“我替你做账。”
林知数瞪大眼睛:“你自己跟我说的,不嫁人就日子舒坦一身轻,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素素抬手做求饶状:“好好,你不去便不去吧,北楼是个好后生,你不珍惜拉倒。”
林知数瞪她一眼。
周北楼来找她愈发频繁,她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姑娘,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她只是还没有完全恢复心力,不足以开始下一份情谊。她一点也不讨厌周北楼,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而且她能隐约感受到,距离她完全从那场京城幻梦中走出来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这是一件完全的、彻底的大好事儿。
而在这个下午,在她刚刚回绝了王素素这个说客的邀请,哼着小曲走回自己的院子时,一个万万想不到的身影正站在树下。
那身影缓缓回身,露出嬉皮笑脸的表情:
“林姑娘,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