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的眼风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那个茶杯上，似笑非笑道：“我是诚王殿下的门人。”

周北楼转头，难以置信地去看林知数，用眼神问她：你又跟诚王混到一起去了？

林知数把茶杯推远一些，不看他。

周北楼又开始发挥他刨根问底的审讯精神，接着问：“你来所为何事？”

小德压根儿不搭理他，只盯着林知数：“林姑娘，已经……向前看了啊。”

林知数没想澄清什么，她心下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向前看”，人生总是要“向前看”才对，她希望李克柔也能这样做。

她轻声道：“我擅自离开京城，王爷再怎么怨恨我，也是应该的。只是人生短短数十年，如同白驹过隙，王爷也应该向前看才对。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恨我，不值当的。”

小德被她说得有几分悲凄，又有几分烦躁，最终无奈一笑：“要王爷这么快地向前看，可难了。”

“我只求他不要那么恨我就好。”

此刻，小德心里无比质疑王爷说过的话，什么林姑娘怨恨他，这哪有半点怨恨的样子啊！林姑娘更是奇怪，也说王爷恨她。为何这二人都觉得对方怨恨自己呢？

周北楼在一旁听他们恨啊爱啊地打哑谜，早就听不下去，插嘴道：“都是过去的人了，知数，他再怎么恨你也无所谓的。”

小德皱眉，只觉得这名男子异常碍眼，看也不看他，对林知数行礼道：“林姑娘多保重，我乘今晚的船启程回京了。”说着起身要走。

林知数拦住他：“还记得我走之前嘱托的吧？”

都是有关李克柔衣食住行的注意事项。

“都记得，您放心吧！”

林知数站在夏日黄昏的天色中，目送着小德的背影离开。

当天夜里，林知数时隔几个月，再次梦到了李克柔。

在梦里，李克柔站在她淮安小院中的柳荫下，满脸是泪，语气阴狠：“我怎么可能不恨你！我到死，都会恨你。”

他双目赤红，手臂青筋暴起，仿佛一抬手就能掐住她的喉咙。她却一点也不害怕，走过去为他擦泪。

“你这么恨我，打算怎么惩罚我呢？”

李克柔带着泪笑了：“我一直恨你，不就是对你最好的惩罚么？”

林知数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几缕晨光顺着窗户溜进来，屋里是一片朦胧的青色。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有眼泪缓缓流下来了。

小德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汇报了淮安城和漕帮的情况，然后递上一沓纸。这是他与林知数见面当晚，在回京的船舱里记录的二人谈话内容，一个字都没有遗漏。

李克柔坐在书案前，他整个人瘦削得厉害，两颊深深陷进去，肩膀像一根衣架撑在衣裳里。

他盯着那沓纸看了半晌，没有言语。

小德试探着说：“依小人看，林姑娘不像是怨恨王爷的样子。”

李克柔想做一个讥诮的表情，却扯不动嘴角。

他了解林知数。若是寻常的脾气，说两句不过脑子的狠话，撒出来也就罢了。只有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才是真的恨透了。

就像他们刚见面时，她说起自己本家，也是一样淡淡的。在她眼里，自己就和不让她吃饱饭的林家一样，一样的被她恨到骨子里，但一时间没办法报复回去，只能强行做出一副释怀的样子。

林知数巴不得林家早些被抄家流放。那他呢？林知数希望他如何？

这些事情，光是想一下，他就仿佛被抽干了肺里所有的空气，五脏六腑都钻心地疼。

“呵……”他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觉得自己真是妄自菲薄了。

在林知数心里，对林家的恨意怎能比得过她对自己的恨意。那些委曲求全、笑脸相迎的日子，那些执手拥抱，那个画舫上的亲吻……都让她恶心坏了吧？林家可没有让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她恨我，李克柔合上双眼。

她亲我的时候，心里在恨我。

他摆摆手，让小德出去。

小德见他神情有异，又想起林知数的嘱托，劝说道：“夜深了，王爷歇息吧。”

李克柔低下头，想起林知数临走前那个举止怪异的晚上。

她恨我，他想，她演得真好，她真恨我。

她这么演，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