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份有异，因而我的存在便是对她的折辱。”

小德大概是最近评书听多了，脑中转了一圈，惊道：“啊？莫非她想让您放弃皇子身份，同她一起隐居闹市，去享清福？”

李克柔淡道：“她不想。她只想离我远远的，互不相欠后就再也不见。”

“那……这，现下这步摇也还了，确实没什么相欠的，林姑娘明日恐怕就要启程走了！”

李克柔垂下头，长睫颤了颤，道：“我如今身子有亏，这笔亏欠不是还没还完？”

小德如坠云雾中，疑道：“啊！那王爷就……饿着不吃饭，一直瘦得打晃？林姑娘就不走了？”

李克柔没再言语，披衣出屋，踏着月色来到林知数房前。

房里已是熄了灯，他透过窗户向里看去，只能借着月色和王府连廊的烛火，隐约看到她露在被子外的小半张脸。看起来软软的一团，为什么心肠却那么冷硬呢？

小德提着灯，站在远处，无奈地看着贴在窗棂上的李克柔。

他真不明白王爷在想什么，又觉得林姑娘恨他，因而不愿过去讨嫌，但也舍不得林姑娘离开。又不直说，难不成是想每天白天冷若冰霜地不讲话，然后夜里趴在窗户上观察人家睡觉吗？

小德叹了口气。庭院秋风萧索，他看着李克柔单薄的背影，觉得王爷真是又滑稽又可怜。

第二日，便有诚王抱恙的消息传出府。

陆续有官员们带着文书奏章到王府见他，尤其是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下轿、进府，然后钻进李克柔的卧房，就再也不出来了。

柔然内乱，敕连王子甘为大梁内应，朝廷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对其用兵，这是一刻也耽搁不得的大事。

林知数原本打算今日离京，早起去码头雇船，可李克柔突然一病，她心里发急，动摇起来。王府门口车驾相连，不断有官员们鱼贯而入。她此时身份不同往日，不愿贸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便叫来小德在廊下悄悄询问。

“王爷病了，只能在府里办公了。”小德眨巴着眼睛说。

“怎么病了，可是换季染上了风寒？大夫怎么说呢？”

“王爷头痛、咳嗽、眼干、发热、流涕、腹泻、干呕、浑身酸痛、四肢乏力、腰酸背痛、食欲不振、腿脚抽经、五脏六腑都绞着疼……大夫说，像是……风寒！”

林知数都傻了，风寒怎会有这么全面的症状！

她想了想，推测道：“想必是他近来太累了，恰好降温，各种不舒服便集中爆发了出来。”

小德双掌一拍，赞道：“就是如此，还是您了解王爷！”

林知数不知道他在振奋些什么，原地踱了几步，望着他卧房的方向，思忖道：“不然我还是去看看他再走。”

小德更加振奋：“甚好！王爷定然觉得姑娘有情有义！”

林知数黯然道：“我只求他少恨我一些就好了。”

小德想想昨夜李克柔那语焉不详的话，问道：“林姑娘，您是不是觉得对不住王爷，心里有愧呢？”

林知数恳切地点点头。

“那不如留下来，不要走了！”

林知数下意识地猛然摇头：“那不是一回事儿。”

见她毫不犹豫地摇头，小德心都凉了。看来王爷说得没错，林姑娘确实是愧疚，但又坚持要走。只是王爷总不能装病到地老天荒，一朝他病好了，林姑娘总是要走的，不知那时王爷该如何是好。

林知数站在廊下，看官员们进出李克柔的屋子，从白日等到天黑，屋子里却总有人在，也总不见李克柔出来。

终于，等到月上中天时，最后一位官员走出房间，被尹总管引着出府。

李克柔没出来相送，卧房的灯也还亮着。林知数又等了一会儿，想等他出来，去看看他，再告诉他自己明日要离开的事情。

毕竟，他总要出来如厕的吧！

但没有。李克柔房间里的灯，倏然灭了。他……竟直接睡觉了！

见小德抱着一摞公文从卧房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林知数提灯走过去，轻声问道：“王爷好些了吗？”

小德果断摇头：“更加严重了，今天总有人来，王爷一刻不得休息，方才一下子就睡着了。”

唉，既然睡着了，也不好再去打扰他。

林知数点点头。

月挂中天，又一天过去了，她还是没能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