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挠挠脑袋:“您也道姑娘重情重义,怎的总说她恨您?您们之间难道没有过情谊么,姑娘怎会放得下呢?”
李克柔微微一笑:“她对谁都有情,唯独对我残忍无情。”他虽然在笑,但小德分明从这笑中看出许多的凄凉,仿佛他已经认命,不再期盼林知数能有一天见到他的好。
夜里,林知数放下书卷,熄了灯正要就寝,隔着院子看到李克柔房中仍然亮着灯。她蹙起眉,心道这人大病未愈,还不早点休息,难怪瘦成那个样子。
她等了等,等到打更的声音传来,李克柔房里却依然亮着灯。她看在眼里,靠在床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林知数全无睡意,正在榻上干靠着,却在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自庭院中传来,一步步靠近。
她定睛一看,只见窗外小德正提灯引着李克柔直奔自己的房间而来。
她屏息静静看着,不知李克柔要做什么,没想到下一瞬,李克柔的脸就紧紧贴到了窗户上!
她房间早已熄了灯,屋外亮、屋里暗,需要把手拢在眼侧,规避反光,才能从屋外看清屋内。待李克柔把双手拢上来,看清屋内光景时,便直直对上了林知数那双瞪大了的眼睛。
屋内屋外,气氛一时间僵住了。
林知数微微蹙着眉,又似乎是笑了一下,隔着窗户,用眼神询问他:你在做什么?
李克柔身体一颤,被这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烫了一下,立刻站直,脸离开窗户,原地默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炷香后,有破罐破摔的敲门声传来。
林知数披好外衫,坐在书案旁,摸出烛火点上,轻咳一声:“请进。”
小德的提灯变到了李克柔手上,他一人走了进来,掩好门,坐在书案的另一侧。
一时间无人说话。
空气中的尴尬都要化为实体了,林知数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台阶给他:“我休息得挺好的,谢谢殿下挂念。”
让她没想到的是,听了这话,李克柔似乎更加尴尬了。他抬起手,用袖口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袖子,低声询问道:“你南下淮安,一路上是怎么走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朋友间寻常询问。
林知数大概讲了讲,譬如她如何雇的船,又路过了哪些码头,在哪个码头换了船,从京城到淮安总共用了几日。
李克柔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挺厉害的。”他又问:“小黄呢,这一路上吃喝如厕,怎么处理的?”
他神色无异,林知数稍稍放下心来,又听他提起小黄,她便忍不住笑了,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她给小黄买了两个盆,一个用来吃饭喝水,一路上小黄就吃自己的剩饭,也不挑食,吃得挺好。另一个盆放在船角,用来如厕。小黄很爱干净,如厕习惯也好,船工们也都喜欢它。
她连笑带比划地说了半晌,突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咣咣讲了这么多,对面却一言未发,恐怕早已不耐烦了。
她闭了嘴,抬眼看去,见李克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李克柔满心都被柔情盛满了,但一丝不敢露,只能强行绷紧脸皮。深夜探窗,已不是正人君子所为,若是再露出亲昵的神情,定然又要被她厌烦。
见她停住了话头,他心里顿时慌张起来,生怕她端茶送客,只盼能再听她多说几句,无论说什么都好。情急之下,他连忙追了一个问题:“那你在淮安,过得可还舒适么?”
此问一出,他立刻就后悔了。果然,对面少女刹那间脸色微变。
他们二人皆是心思细腻之人,因而都明白,问这话就相当于挑明了问:淮安城比之王府如何?离开王府,你可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了?
林知数心里叹道:原来在这里等着刺我呢!看他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其实始终没有释怀,还在心里怨我怨得紧。
李克柔心里却想:自打认识杨家兄弟,她就对漕帮心向往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然过得舒适、心里快活,而我于她早已是个旧人,她怎会同我多说!
林知数谨慎道:“挺好的,陈大侠很照顾我。小黄也结交了一个小猫朋友。”
她果然不愿意多说。李克柔别过脸去,望着窗外,心下凄然。
林知数问道:“殿下呢?殿下一切都还好吗?”
李克柔回过脸来,一摊手:“我么?很好啊,就是忙。打仗打的是钱,我管着户部,现在各方都在伸手管我要银子,略微有些腾挪不开。”
林知数又问:“李克远可还安分?”
李克柔阴沉道:“他手伸得很长,疯了一样地安插自己的人,实在事倒是一件也不干。”
林知数很自然地安慰道:“皇上圣明烛照,眼目众多,心里犹如明镜一样,岂能不知?”
李克柔点点头。说到李克远,他心里却有些烦闷,不止是这小子在朝堂上不安分,更是想到了上次散朝,他们二人并肩向外走时,李克远很突兀地提到什么南直隶的春闱。
李克远管着吏部,聊起春闱秋闱倒也正常,但无锡隶属于南直隶,由于林知数的关系,他一听到和无锡有关的事就心里发紧。
他还记得李克远当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样,神色说不出的怪异,然后似笑非笑地走了。想着那个眼神,他一连好几天睡不好觉。
不过此刻,林知数好端端地坐在他身旁,至于其他任何事情,他就都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