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想回头，把李克柔每一丝表情都收入眼中，但他深知火候已经到位，只要回府静观其变即可。

那位嫂嫂并非什么美艳佳人，顶多称得上清秀，也不知有什么特异功能，居然能抓住李克柔的冰块心脏。她南下养伤，李克柔便消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若是知道了她早已成亲，李克柔一下子被激得一病不起也未可知。

李克柔浑然未觉李克远走了，他打开那封大红请柬。最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鸾凤和鸣，百年好合。下面用小楷写着两位新人的名字以及日期。

两位新人是谁呢？是奚敏中、林知数。

李克远有没有骗他呢？好像是没有。

李克柔站在空旷的甬道里，一阵秋风打着旋从身侧刮过，吹动着他单薄身体裹的朝服。他呆呆地垂头，一动不动，细细端详那封请柬。

这请柬并不精致，摸起来纸面粗糙。那八个大字应该是涂抹了金粉的，现在金粉已经掉光了，光秃秃地露出下面土黄色的底。

李克柔觉得自己突然就不认识字了。鸾凤和鸣——林知数和谁和鸣？百年好合——她已经同旁人互许百年了吗？

他又去看那日期。

嘉泰四十一年八月二十五。

他对这一日印象很深，这是应天城里魏国公府抄家的那一天。只是，林知数怎会在那一天同别人成亲呢？她不是一直陪着自己在应天办差么？

突然间，他脑中有片刻清明闪过。他想起来了，那日她回无锡了，去赎她的耳环！

李克柔微张着嘴，胸口起伏，沉默中，他渐渐理清了一切。

当时，林知数说要回无锡，赎耳环。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去赎呢，他也想起来了，那是她姑姑留下的，是她唯一在世的亲人留下的，因此宝贝得紧。兴许什么耳环本就是编出来骗他的！然后她就回了无锡，呆了三日，成了个亲……？！

她此后再未见过奚敏中，自然也无法和离。因此奚敏中并非她的什么前夫，而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丈夫！

李克柔回过神，把请柬紧紧攥在手里，往前走了几步，又立住，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熟悉的宦官走过来，提醒道：“王爷，宫门就要落锁了。”也不见李克柔说话，抬头一看他那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忙搀扶道：“您可是身上哪里不舒坦！要不要奴才喊人来？”

李克柔被太监的尖细嗓门一激，彻底回过神来，甩开太监的手臂，强撑着大步走出宫门。

回府时，天已擦黑，王府四处亮起明烛。

林知数正站在廊下灯火旁，同小德说笑，见他回来了，迎上前道：“殿下今日回来得晚。”小德机灵地上前，提灯要引他们往内院走。

李克柔却停住脚步，定定地望着林知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有些麻烦事，耽搁了。”

他五官如常，黄昏里也看不出脸色苍白如纸，但林知数就是觉得不对劲，走近了两步端详他。

“没出什么事情吧？可是李克远惹了麻烦？”

李克柔看她担心地蹙眉，突然想大笑一声。

他最见不得她蹙眉发愁的样子，也最爱看她为自己担心的样子。每次她为自己担忧，搁在从前，他心里会想：她真是爱我爱得紧。如今他尽管知道她心里怨恨他，也忍不住隐蔽地想：她心里也许是有一些些自己的位置。

可是现在，一切的妄想和自欺欺人都被这一纸旧请柬打破了。

她遇到了自己以后，居然若无其事地与旁人成了个亲，又接着呆在自己身边陪笑，直到终于厌烦无比，忍无可忍时，毫无留恋地离开。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同她的丈夫一直柔情蜜意缠缠绵绵地写信互诉衷肠！

理清了这一切，他觉得自己真是又荒谬又可笑！

怨不得她恨自己，不仅恨自己利用身份特权将她囚在身边，更恨自己害得她夫妻分离。他想起二人之间无数次的牵手、拥抱，甚至……那两个亲吻，她大概是一边强忍着恶心逢迎他，一边在心里悄悄想念自己的丈夫。

一想到这里，李克柔简直要呕吐了。

他完全不想给她留脸，直接从袖口掏出请柬，道：“有人今日给我了这个，你看看，眼熟么？”说罢，他死死盯住林知数的脸，细看过去，眼神之中竟是一种凌虐他人又自虐的畅快。

林知数瞥了一眼他手中物事，脸色骤变。接过来打开一看，手指更加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开始解释，语气急切地把小奚是如何被赵举人逼婚，她又是如何与之假成亲，后来赵家小姐有孕之事是如何败露的……等等前因后果飞快地讲了一遍。

李克柔静静听着，然后一笑：“讲完啦？”

林知数捏着请柬，指尖发白，仰着脸恳切道：“这都是假的，我们只是朋友，实则根本没有夫妻之实。还希望殿下……希望殿下不要误解了。”

李克柔又微笑起来，灯下一照，他这微笑显得十分诡异。

“你总是有理由。误解？我误解与否，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再次微微一笑，甚至还稍稍欠了下身，礼数周全。然后再没管那请柬，也没再看林知数，转身快步回房，边走边感到喉头腥甜，暗道不好。小德在他身后一溜小跑跟着，为他推开房门，刚把房门合上，却看见李克柔身子一歪，直直倒在地上，一旁的地毯上还有一滩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