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纱帘下,赵望飞形如枯槁,少女时娇艳的容颜,如今被病魔大口蚕食,面骨的棱角几乎要刺破脆弱的皮囊。她双眼紧闭,脸上既没有病痛折磨的痛苦,也没有解脱的释然,纯然一片的白,像书箱深处藏压多年的纸,骤然见光,暮气蒸腾。额前发丝浮动,一次比一次微弱。
齐朔轻唤:“母妃。”
赵妃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迷离,在齐朔一声声轻呼下,神智回拢,看向声音方向,依稀辨别出眼前的孩子,她努力微笑,说道:“朔儿。”
齐朔:“母妃,鹰仔回来了。”轻轻将葡萄放在赵妃手边,小狗温热柔软的毛包容赵妃冰冷的指尖。
“鹰仔……”赵妃喃喃道。她微低头,看向眼睛圆溜溜的葡萄,那小狗满眼清澈,即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依旧乖乖地坐在赵妃手边。
赵妃抬手,葡萄低头蹭了蹭。
熟悉的毛绒手感,赵妃鼻子一酸,周围的景物如水化开,她好像看到了父亲第一次抱着鹰仔回家时的场景。
“望飞,看爹给你带了什么?”
少年赵望飞从树上跳下来:“一只小狗!”
“一只河洛县的小狗!河洛的狗有灵气,你娘想起你一直想要,挑了好久,让我给你带回来了。”
赵望飞抱着小狗,笑道:“谢谢娘!”
“没良心的,我呢?”
“谢谢爹!”
“阿爹、阿娘……”眼泪串串掉落,赵望飞手被葡萄抱着,明明暖和极了,心里却开着一个黑洞,喷涌而出的思念把黑洞撑得越来越大,心肺火烧般炙热,她扯着心口,想抓紧些什么,伸手一捞,什么也没有。“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你们怎么不来接我啊……”
“小姐。”床边泪眼朦胧的侍女哭道,“我去求皇上!”
皇上?“不,不能去!”赵望飞惊醒,“冲儿?把冲儿叫来!”
侍女:“小姐?”
赵望飞爬起身,推着侍女道:“去啊,快去,一定要把冲儿带过来!”
“是!”侍女离开永安宫。
骤然惊起耗费了赵望飞所有力气,她落到床铺上,呼吸急促,陷入昏迷,嘴里一直叫着齐冲的名字。齐朔让人再去找太医,他不敢离开,一直守在赵妃身旁。
蜡烛消半,外面不知何时下起大雨,侍女浑身湿透,脸上雨泪交织,她双眼通红,哭着说:“门卫不让我进去,也不通传。我……我在门口看到了七皇子,但他不听我说话,让人把我赶走……小姐,我没用……”
齐朔没回头,他的手紧紧握着赵望飞枯瘦的手指,道:“无筝姐先去换身衣裳吧,母妃不会怪你的。”
叫太医的人也回来:“殿下,今夜的太医都被太后叫走了!”
齐朔霎时回头,烛光混沌间,宛如恶鬼。
“我去请。”他深吸口气,猛地起身。未走出两步,手被拽紧,齐朔回头,赵望飞再次睁眼道:“冲儿,你来了。”
齐朔张嘴无声。赵望飞已然迷糊,她分不清眼前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只知道许多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将人往身边拉,她说道:“冲儿,娘对不起你。”
“娘总是看到你,就想起我那早夭的孩子,还没出生便断了气息,连一眼都没看到。娘愧疚,总觉得亏欠他。没想到伤害了你,叫你以为娘不爱你。娘是爱你的。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冲儿,你原谅娘吗?”
齐朔的手被紧紧抓住,他低着头跪在床边。
赵望飞哽咽:“冲儿不说话,可是还在怪我?”
齐朔抬头:“冲儿不怪娘。”
赵望飞哭泣:“好孩子。我不是个好母亲。”赵望飞情绪起伏,边哭边咳,鲜血从捂嘴的指缝流出。
齐朔惊道:“娘!”
“咳!咳!”赵望飞挥开侍女的手巾。即使视线模糊,形容狼狈,神态严肃的赵望飞眉眼间依旧可见将门之女的英气与锐利:“皇宫不能久待。皇帝和太子都不是人,他们是恶鬼,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出去,越早越好!去……咳!咳!去富阳,阿爹一定会保护你的。”
赵望飞挣扎起身,抱着齐朔道:“我的孩子,出去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权也不要钱,只要平安快乐、无忧无虑,只要健健康康。”
“冲儿记住了。”齐朔闭眼感受这不属于自己的母爱。
“娘没用,护不住你哥哥,如今也护不住你了……”
抚摸着齐朔头发的手骤然失力,赵望飞闭上满是幻象的双眼。所有重量压在齐朔身上,齐朔的耳边却再也听不到心跳声,霎那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只有眼前印在纱帘上的母亲垂下的影子。
“母妃?”
“……娘?”
大雨滔天。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