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老鼠还真是间谍啊,哈哈……”
这本该是件严肃的事,但叶隐现在只想笑,那位名叫黑曜石的大魔选探子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他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嘴角,正色打量着希冯,后者一脸平静地盘腿坐地,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居然会主动撒那样的谎,契约之印应该做不到那种程度才对,除非你是真心的。”叶隐说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态度?”
“之前反对你的人是我,现在支持你的人也是我。”希冯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违背你的意志,就会受到惩罚,那不如送佛送到西。”
“……”
叶隐不是特别明白,不过他勉强可以理解希冯的意思——他是说自己并没有“改变”,而是这两种态度本就在他内心深处做着斗争,眼下他无法反抗契约之印,唯有顺着叶隐的心意行事,也就相应地有了足够的理由去支持叶隐。
说是这么说,叶隐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出自希冯本人的心意,还是希冯被契约之印强行扭曲了意志的结果——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失落。
“……我知道了。”叶隐说,“无论如何,你做得很好,我回去后会找机会和尤利西斯对口供。”
希冯却道:“你完全可以不将此事告知他。”
“你推动岩石军团视尤利西斯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你觉得我会默许这种事发生?”叶隐眼神微冷,“他若死了,我便不是坐收渔翁之利了,而是唇亡齿寒!”
希冯貌似面无表情,黯淡的金瞳深处却闪烁着暴虐的神光:“能杀死魔王的,只有挥舞勇者之剑的勇者,可如今勇者不存,勇者之剑已毁,你再无弱点,又有什么能伤害到你?你不需要多余的保护者!”
叶隐心中一凛,“你知道勇者之剑的事……”
“他带着剑来应邀时,我也在场,虽然你没有对我说过那把剑的用途,但它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还能是去了哪儿?”希冯直视着前方,双目无神,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尤利西斯,那个蠢货!若将他所做的事公之于众,无论魔物还是人类,没有一个不会想将他碎尸万段,我对他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叶隐觉得希冯的精神状态果然还是有点问题,居然有将他与希恩混淆的趋势……也罢,反正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你说的也许没错。”叶隐回道,“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强调——我不是魔王,至少现在还不是。也许魔王不会死,但我的命、名叫‘叶隐’的人类的性命,只有一条。尤利西斯保护的从来不是魔王,而是我,我无法离开他,因为会那样做的只有他一人。”
“……”希冯幽幽抬起头来,眼神肉眼可见的茫然,脸上写满了“这有什么区别?”
“你也是一样的吧。”叶隐轻声说道,“你效忠的也从来不是魔王,而是希恩,只是希恩刚好成为了魔王而已。”
“……希恩……”
希冯垂着脑袋,用仅剩的左臂埋住脸,声音愈发混乱,“哥哥……”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叶隐站在原地,越发难以直视脆弱的希冯,他抿了抿嘴,别过脸去,低声道:“你…想恢复双臂吗?我现在可以稍微驱使些许魔王之力了。”
希冯肩膀微震,抬起头来。
“不,不是现在。”他恢复了冷漠的神情,重新盘腿而坐,“现在就让我恢复的话,‘它’会生疑。”
“……也是。”
按照希冯编写的剧本,他现在是一个被尤利西斯重伤的囚犯。断臂这样的伤势想要恢复如初,必须得到新的魔王之血,但“希恩”眼下是失去了魔王之力的、被尤利西斯看管着的状态,没可能来替希冯治疗。一旦“希恩”有所动作,他们就必须有下一步行动,不然那只老鼠必会察觉到其中蹊跷。
叶隐思考了会儿,道:“我可以先把血存在你体内,你暂时不去动用,等到有必要的时候再使用,如何?”
希冯没有回话,但以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他紧紧盯着叶隐,猩红的长舌缓缓将前排牙齿舔了一圈,锋利的龙牙锃光瓦亮。
!
叶隐没来由地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吞咽了一下口水,艰难道:“干、干什么那副表情……?”
希冯依然不语,只是慢慢挪动眼神的焦点,从叶隐的眼睛,到他的脸颊,再到耳朵……最后定格在他被发丝掩住的脖颈上。
野兽般的眼神刮得叶隐头皮发麻,仿佛真有一根带着倒刺的舌头从他脸畔舔过,面上的温度“蹭”地升了起来。
希冯站起身来,随后调整姿势半跪下去,仰头望着手足无措的叶隐,眼神如迎见神明一般灼热,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
他道:“请怜悯我,哥哥。”
“……”
叶隐险些陷入那双赤诚的金色眼眸之中,他回过神来的瞬间,下意识捂住了几乎要被视线烫出洞来的脖颈,拼命摇头:“这里不行!”
他不敢再去看希冯的眼睛,颤颤巍巍地将左手伸向对方,喏喏道:“你……自己咬吧。”
他感觉自己此时的心态,和把手递给护士抽血也没什么差别。当然,害怕是不至于害怕的,只要不是自己对自己下手,痛一下就痛了罢,就当被自家的狗咬了一口……
“啊!!”
叶隐“嗷”的一下就叫出了声,吓得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生怕叫声传得过远。
他一边捂着嘴,一边下意识想要抽回左手,但中指和食指都被希冯牢牢咬在嘴里,尖利的龙牙深深刺入肉中,抽回时只感到钻心的疼,比抽血还疼不止百倍。他眼眶一阵发热,几乎要流下生理性的眼泪。
这、这家伙……!
没有手帮助固定,希冯下口毫不留情,不光是作为出血点的指尖,连指甲上都被刺出一个深深的洞,向外汩汩冒血,并被那条岩浆般炽热的、带着货真价实的倒刺的龙舌卷入口中,吞吃入腹。
叶隐毫不怀疑,这已经是对方收手的结果,不然连他的指骨都会被轻松咬断,但——还是太过粗暴了!这家伙属狗的吧!!
在希冯的用力吮吸之下,扎心的剧痛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终于,泪水挣脱了眼眶的制约,顺着脸颊滚下,但叶隐完全顾不上在他人面前哭泣丢的脸——因为是真的很痛啊!
早知道就提前把血放出来给他喝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人的口腔吸力相当恐怖,虽说希冯是半龙之身,颅骨结构却与人类近似。哪怕他没有在叶隐的手指上开洞,也足够把指尖吸得发紫,何况叶隐的确在失血——失血的速率不算太快,但这可是魔王之血!其中蕴含的奇特精华远非平常血液可以比拟,当然,失去这些血液的代价亦如是。
“足够了吧……喂……”
因为失血,叶隐已经有些头晕了,他喃喃念着,恍惚间仿佛看见一条浑身滚烫的真蛇爬上了自己的手,借他的皮肤不断摩擦己身,而他的双腿却被恐惧牢牢定在原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应该害怕的,可是,这条蛇却完完全全是他的所有物,怎么会真的伤害他呢?
——也许,他害怕的并不是它本身,而是失去它,所以才无法远离。
红龙唾液中的愈合因子已经开始起效,引得叶隐指尖的血洞阵阵发痒。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抽动,随后被翻转过来,以便罪魁祸首将自己的脸贴得更近,像被叶隐主动抬手托着似的。
“……”
掌心朝上的姿势让希冯仰起脸来,一双炽热到仿佛要将自己也点燃的金色龙眼、深深凝望着身前之人。他的嘴唇蠕动着,听不清究竟在念叨什么,只能从开合的节奏中察觉到,他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字眼。
……是什么呢?
被这般对待,并非叶隐所期望的事,所以希冯额间的莲花印记正在作乱。他全力按捺着身躯的颤抖,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溢出一滴晶莹,那并非呼唤魔王怜悯之心的伪装,而是他正承受着十倍于叶隐的疼痛的证明——唯独不同的一点是,他甘之如饴。那并非痛苦、而是喜悦之泪。
隔着朦胧的泪眼,叶隐与希冯对上视线。他完全能感觉到希冯的温度——他在燃烧,并且,自己的手指似乎成了火焰的引线,眼睁睁看着将要把那簇金色火苗引上身来。
……然后呢?
希冯,他想要的绝不只是血,他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在他眼里,现在的自己究竟是叶隐,还是希恩?
些许恐慌袭上心头,但契约之印的存在稳住了叶隐的心神。
无论如何,希冯无法做出真正出格的事,就如他自己所说,他只是想要一丝怜悯而已。
叶隐最后一次试着抽手,没有抽动,于是他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思考。
如果这样就能满足他,那……
……也许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很久,总之,最后打破了这气氛的人是希冯。
他依依不舍地吐出叶隐的手指,将残留的唾液舔舐干净,并蹭了蹭叶隐的手背,以示告别。
“……”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叶隐收回手,甚至没来得及在衣袍上擦拭一下,只抹了一把眼泪,便转身而去,离开了地牢。
那股诡异的热量和痒意在他的指尖萦绕着,又过了许久,才随着他为自己释放的治愈魔法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