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待下文,我没有下文。
我与她,没有下文。
“好,走吧。”我先她一步站起来,她将伞偏心倾给我。
小小的人缩着肩膀挤在我手臂旁,一边跟住我的步子一边躲地上的水坑,没注意我垂眼盯了许久。直到我抬手把人半揽进怀里,她才略顿一瞬,头却垂得更低。
大概语言已经无法拯救彼此,我们带着沉默一路回家。空间变大,沉默膨胀,无数间房子都回荡着它的叫嚣。我一间一间找过去,踩不住它的尾巴,却被更深的冷清绊住脚。从来没有哪一刻,我如此想挽留卢笙,也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是如此孤独。
“要不先洗澡,你早点休息?”
可能我疼得脸色不好她才这样问,我摇头,闷闷窝进沙发里。看她一点点整理自己和孩子的东西,包括收我的那个帐篷,没人搭手,她显得笨拙。
我像望着大雪消融,望着驶向远方的列车,望着昼夜混沌。
“可以麻烦你养一阵子老虎吗?”最近都是卢笙在照顾两只小猫。它们没打架,但也没玩得很好,只爱各自待着。
“还会回来取吗?”
“嗯?”她似乎没预见会得到非完全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一时语迟,“最近准备换房子,看了一套很合适的小两居,得等上一任租客租期结束,房主整理完卫生我就把猫接走。”
“有多合适?”比这里舒服?比这里自由?总好过和我处在同一屋檐下是不是?情绪不佳使笑意显得轻蔑,但我不想、也没理由吵架,找话题缓和,“在单位附近吗?”
她已经准备好衣物立在卫生间门口,“过来洗澡吧。不在,有点远。不过等回到收费处,不上小夜的话最晚五点下班,能顺便接孩子。他大了,不爱往爷爷奶奶那边跑,本来不打算换房的。”
提前开了暖风的淋浴间让人松弛,不会因为突然脱掉贴身衣服起鸡皮疙瘩,也不会冷得缩手缩脚。手已经拆了纱布换上防斑痕凝胶贴,每次洗澡卢笙都会给我罩一只一次性手套。
“以后自己洗的时候可以在手腕扎根皮筋封住,但还是不要太用力抓握知道吗。”她一味叮嘱,不看我不等我应,“气温越来越低,要及时添衣服。”分明是她冬天总穿得单薄,一双冰凉的小手此刻被温水泡得发胀,摸在身上发痒。
我有意向前挤了挤,她便后退贴玻璃门更近些。
我有意装累垂下手,她便拎起我的腕子,掌心朝上往自己肩头搭。
我有意压着眼中的冲动,她只顾到处冲净泡沫。
娇俏的脸蛋湿润动人,被雾气蒙上一层楚楚诱惑。我鬼使神差翻掌托住她的脖颈及侧颊,俯身吻去。她由懵转惊再到慌忙扭头错开,我们鼻尖相触,气息拂面,然后意识和肢体都停滞、凝固在一段极其微妙的距离。
水声干巴巴砸在地上,我的情绪砸在她脸上。而她的抗拒和不适也劈头盖脸砸痛我。我难过又愤懑,我有能力强行与她接吻,甚至做更过分的事,强迫她接受我的洗礼,逼她一遍遍说爱我。
两次呼吸间,大脑替我补全完整恶劣桥段,却紧接着操纵我恢复如常——退到适当地方,克制且礼貌地道歉,等待被原谅。
可是卢笙没有说“没关系”,她的眸子装不下这样复杂的思绪,始终沉甸甸地落着。直到将我吹干送出卫生间,也再未讲一句话,谅解或责骂。
没料到我一直等在门口,她见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小心翼翼停住退了半步,才抖开要晾晒的东西往阳台去。我视线追随,人仍守着直到她结束收拾。
“头不疼了是不是?去睡觉。”她皱眉,像赶羊入圈。
我卡在卧室门口,她怕我用手扒门框,不敢硬推。但亦失去耐心,转身回客房。
“卢笙。”我又堵死客房门,嗓音死气沉沉,“我朝你走一步,你一定要退十步吗?为什么要躲我?”
“为什么要靠近我?”人声幽幽,走廊是黑的,只有两个房间的光源冒出来交叠,形成一个永远无法顾及的暗角,卢笙就站在这个夹角中,整个人灰蒙蒙的,仿佛墙根滋出的一支蘑菇,“我说过了,没法正常相处就别见面。”
我踩断蘑菇杆,“什么叫正常相处,我喜欢你不正常吗?我希望你也能像原来那样爱我,不正常吗?”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并不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我应该将她弃如敝履。似乎她只够配得上现在的结局,属于一个毫无过错却要替行凶者背负污名的女人。
她不如过去善辩,一双“总欠你八十万似的”眼睛早就暗淡漠然,“求你了苏卿宇,别再为难我。”
“你认为我在为难你吗卢笙?我们只是正在经历关系低谷,为什么不能互相支撑走出来呢?好,即便你走不出来,那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带你去做心理疏导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驱逐我呢?我离开,问题真的能迎刃而解吗?”
她没有因为我撤开身子的阻挡就马上躲进房间,人杵在原地,好像已经被我的话溺死了。怔了好久,轻轻拖着我手腕,“去睡吧。”
我不挣扎,随着她手上的细微力道上床躺下,被掖好被角,望着她的黑眸寻找答案,“睡醒都会好吗?”
她抖动嘴唇,回答很迟,“头痛会好。”
台灯关闭,视线切断,画面停留在温柔光源里低身的侧脸。我坐起来,对着即将走到门口的虚影说,“别怕卢笙,我永远爱你。”
轮廓定了一下又在黑暗中缓缓向前,越来越暗,“不要再给我害怕的东西了苏卿宇。”
我只是极轻地笑笑,谁知却把天撕开道口子。雨灌下来,大到发白,像在岛上她冲出去的那晚,像要溺亡整个世界,像她再找不见回到我身边的路。
可能没有比现在更坏的处境,连噩梦都不屑同我纠缠。睁眼,雨过天晴的明媚刺痛我,头痛没好,卢笙上班去了。早餐被我收进冰箱,我晃晃荡荡到窗边,幻想一跃而下究竟会忽然浑身轻松还是更痛苦。
还是,坠地的刹那,我会从床上弹坐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