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九。
妙祯特地早起让怜月仔细梳妆，又翻出来许久没穿过的还算新的衣服，都打扮好妙祯检查过没问题才出门。
大门外车夫已经套好马车在等着，小厮们进进出出清点装运要送去灵泉寺的贡品和香油钱。
“呦，没听说三妹妹也去啊？”
妙祯正放空就听见阴阳怪气的声音这才回过头。
迎面走来的阮微霜面色红润手上捧着暖炉，穿着件竖领银丝鹅黄白狐毛镶边的袄裙，外头罩着件白毛领子的披风，风吹长毛不倒。
“一家人都去，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你不是借着疯病不肯见人，现在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姐姐都把爹择的良婿让给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要害姐姐的，我不过是个随时会发病的疯子而已。”
阮微霜气急：“你！”
“都在聊什么呢？”
妙祯恭敬行礼称呼：“给父亲，母亲请安。”
“爹，娘，妙祯欺负我。”
阮妙祯掩唇咳嗽，一双黛眉轻蹙，柔柔弱弱。
阮筠看她一眼柔声道：“家和万事兴，做姐姐的在外人面前也不让让妹妹。”
阮微霜：“娘，你看爹。”
宋蓉英温声：“听你爹的话，让让妹妹。”
妙祯端着柔弱姿态，眼睛悄悄瞟她。
宋蓉英今年四十有五，人到中年却保养得极好。今日她一身华贵的金丝线牡丹团簇外衫，头上簪着红玛瑙金簪，体态端庄，乍一看似是温柔贵夫人。
妙祯嘴角扯动。她可清楚的很，这宋蓉英看着温和，实则是个妥妥的笑面虎。
家中孩子就剩了她和阮微霜，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生孩子死了的姨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她的杰作。
幸好原主阮妙祯自小养在祖母膝下才得以长大，不过这疯症估计也有她的杰作在。
现在府中人丁凋落，阮筠的妾室也都已经放还归乡。
嫡母宋蓉英轻拍阮微霜的手做安抚。
“哦呦，三姑娘近日身体可好？”
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一优雅端庄老妇人拄着拐被嬷嬷扶着跨门槛出来。
“请祖母福安。”
妙祯见到祖母立马迎上去，从侍女手中接过祖母的手臂搀扶着往前走。
甜甜道：“妙祯多谢祖母关心，身体近日好许多。”
祖母笑道：“三姑娘身体好了就好。”
扶着祖母上了车，妙祯要去坐给自己安排的马车时才发现车夫根本没给自己套车。
“三妹妹没车坐吗？”
阮微霜掀开车帘装无辜。
妙祯：好你个阮微霜敢阴我！
妙祯走到阮微霜车边扬声：“二姐姐，我能不能和姐姐同乘。”
“姐姐近日染了风寒，怕传染给妹妹，妹妹还是另寻吧。”
妙祯翻个白眼猛咳几声：“好姐姐，外头风很大，我不嫌弃姐姐，就让我同乘吧。”
她说着话，眼睛已经在几辆马车上搜寻。这话本就不是说给阮微霜听的，她就是想看看谁心软。
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道：“三姑娘，老太太请您上车。”
果然还得是抚养她长大的老太太。
看来原主和祖母几年不见并没有生份，还有机会拉拢感情。
妙祯万分感谢登上车，进到里头忙道：“妙祯谢谢祖母关怀。”
祖母道：“三丫头现在和祖母生疏了，说些什么谢不谢的话。”
王嬷嬷在车外道：“姑娘病了不常来，老太太时常想念姑娘呢。”
妙祯瞬间眼眶湿润，带着委屈道：“妙祯染病这些年，怕冲撞祖母不敢与祖母相见，反倒叫祖母为孙女担心，是孙女不孝。”
祖母安抚眼睛也已湿润，手帕抹着泪道：“今日我寿辰，快别说这些叫人伤心的话。”
妙祯扑倒祖母怀里，窝在她膝头，眼含着热泪，一张瘦削脸瞧着平白让人心疼。
原主阮妙祯的母亲去世后原是要养在嫡母那里，但是那时阮微霜还小，嫡母推脱照顾不过来，于是她就养在了祖母院子里，一直养到后来祖母回老家探亲，她染了热毒。再后来疯病时常发作，阮筠担心冲撞来人才将二人分开，这一分别也已经有快五年了。
阮妙祯知道祖母疼她，且人年纪大了见不得人受苦，她只需要说些好话就能唤起祖母的同情心，这祖孙关系自然也能维护。
妙祯不得不说祖母这车就是比那日坐的破车舒服，这一路到灵泉寺她一点颠簸都没受，反而窝在狐裘毯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起来又吃了些祖母给的糕点。
一到灵泉寺，寺庙的方丈已经带着众沙弥在门口迎接。
妙祯先下车，放眼过去，昨日还热闹的寺门口现在只有阮家的马车，想来是为了迎接远客早做了清场。
祖母从车里出来，妙祯抬手让祖母扶住自己慢慢下来。
祖母从车里下来嘱咐了句：“王嬷嬷去把我那个貂裘的披风给三丫头拿来，手冰凉的。怜月这丫头到底年级小不会照顾人，改日择个好的送去。”
这次来灵泉寺妙祯特地没带怜月，心想着这样好行事，人见了也觉得她这个小姐可怜。
一行人簇拥着祖母往寺庙台阶上走，老方丈见着来人已经带着小沙弥匆匆下来迎接。
妙祯跟在祖母身边一眼就见人群中的湛野。
他长得实在出色，身材俊俏又未剃发在一众人当中尤为显眼。
妙祯望向他，没曾想他也正好看过来。
妙祯含笑点头算是打招呼。
湛野同样回礼。
方丈迎着人进禅房休息，稍寒暄了几句祖母只管招呼方丈先去忙，她劳累要先歇会儿。
又嘱咐妙祯：“这庙里的茶好吃，三丫头随方丈去吃茶，晚些时候再来吧。”
王嬷嬷立时招呼丫头进来侍奉。
妙祯应下跟着方丈出去。
方丈笑道：“三姑娘手串可有送出去？”
妙祯道：“还没有，祖母舟车劳顿，总找不到机会。”
方丈引她进另一处僻静地的禅房，此处禅房窗户可观山中烟气缭绕景色。
小沙弥奉茶进来，方丈不便多留只请她稍作。
这山上严寒，禅房里放着的火炉也不管用，她还披着祖母给的披风，喝了几口热茶她实在无聊。
发呆中蓦然想起湛野。
方才她和方丈聊了几句，知晓他爹有公事已经匆匆回去了，宋蓉英带着阮微霜也正休息。
此时不找湛野更待何时。
将杯中热茶饮尽，妙祯从禅房出去往大殿方向走。
果不其然，在上回湛野洒扫的地方见到了他。
妙祯停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道：“昨日幸得行者引路，因时间太晚不便停留未能对行者表示感谢。”
湛野闻声望她合掌道：“檀越送我念珠已经是感谢，檀越不必客气。”
妙祯走上前几步道：“还不知道行者姓名，我好说与祖母，叫祖母知道我的恩人。”
湛野后退几步细细凝她，只见这个姑娘一身天青袄裙，貂裘披风簇拥着脖颈更显的那张脸娇美，他道：“湛野，法号悟虚，檀越随意唤我就好。”
“湛野……”阮妙祯故意字字呢喃，将他的名字在嘴里打个圈似得吐出。
湛野眼眸半抬，莫名觉得他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甚是好听。
“你的名字可真好听。”妙祯笑着继续走近几步，视线似是无意扫过他握着扫帚的手惊呼道，“湛野，你的手痛不痛。”
湛野怔住一瞬，缓缓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冻得通红。
纤长手指冻得肿胀，骨节处皮肤发红溃烂。
妙祯三两步凑到他跟前，手指欲碰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