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麓不同于其他人,他对皇帝有着绝对的忠诚和畏惧。他是个太监,一身荣辱皆系于皇帝,而且仅仅是这一届的皇帝,换了人都轮不到他当近身太监。所以当他刚被纪文晏吼完,即使发现她已经走神,也不敢有丝毫打扰,只是又把屁股往外挪了一点:
他真不敢坐得太实,时时刻刻都准备往地上扑。
没人打断,纪文晏也就有时间慢慢在自己的记忆里抽丝剥茧——还真给她找到了。
这不就是在去围场之前的白天,她忽悠沈鄢说互殴可以换身然后找机会给了他一拳把人击倒,结果两个人双双摔倒,安麓带头冲进来时,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那时他满脸惊恐,嘴里还喊着:“陛下又受伤了!快宣太医,宣太医呀!”
接着又是到了出发前夜,她听到沈鄢发了好大一通火,安麓不知道说错什么话惹到了他,然后跪在地上就像刚刚那样拼命磕头,自己脑袋都要磕烂了也停不下来,直到她进门阻止才停。那时,他抬头露出的脸上也是这副惊恐的表情,好像沈鄢不光会把他的头割掉似的。
而现在,提到邹氏,他这副惊恐的表情就又出现了。
这是巧合吗?
或许她可以赌一把大的。
反正她是皇帝,又不是公告天下,皇帝在自己的地盘是有权说错话的。
“现在没有其他人,朕也不是在试探你,接下来这句话你听清楚,再好好答朕。”纪文晏叩着桌子,轻抬食指敲响,有节奏地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等到安麓的心脏也开始共振,她才缓缓开口,“朕现在有一些迷思,当年是不是做得太绝情了?你觉得邹氏这个人……她该死吗?”
她说话时轻轻缓缓,讲到最后一个字时,才猛地睁开眼睛。
安麓竖起耳朵一直听她讲话,快听完时已经大概猜到她的意思,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等纪文晏睁眼时,就刚好和他震惊的目光重合。
互相对视一眼,安麓飞快地低头,试图隐藏自己的眼神。
“说吧。”
纪文晏淡淡地开口。
安麓抿住嘴巴,冷汗涔涔而下,斟酌了许久才颤声答道:“回陛下,请恕奴婢斗胆……邹灵心此人竟敢在大婚当夜行刺,犯下诛九族的罪过,她不是该不该死,而是必须要死。若那夜她得手了,即便事后杀光邹家上下也没有用了,陛下愿意留她全尸,只赐死她爹娘而未株连邹怀武全族,已经是天大的仁慈。谁敢说您无情?他们根本不知内情,但即便是现在散播出去的消息,您对邹家和邹氏,也已经是极为宽宥了!以奴婢愚见,胆敢议论您的小人,索性全部处置了吧!”
不管怎么想都是,死别人比死他好啊!
安麓说完这番话后也不敢抬头,只是听到头顶传来打翻杯子的声音。
可是杯子却没落到他头上,难道皇帝真是不小心?
“……”
安麓已经习惯了等待,他并不觉得不耐烦,何况现在他还不用跪着说话,只要坐着低头,这怎么会累呢?他动都没动一下。
良久,皇帝才悠悠叹息一声:“出去吧,今日的事不要再提起。”
“是,奴婢告退。”
安麓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才缓缓退身离开房间。
纪文晏则摆正了杯子,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水冷了,但她没顾忌,倒了一杯满的灌下去。凉水好啊,喝了清醒。
“哇!”
过了好一阵,纪文晏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发出了一声感叹。真想不到,沈鄢能够这么快策划出一场刺王杀驾事件,其灵感竟然是来源于他自己——他曾经经历过一场真正的刺杀,而刺客,就是他当年大婚时娶的那位新娘子邹灵心。
她现在对沈鄢是既好奇,又疑惑,且佩服。
这人到底是什么名声,能让邹灵心连皇后也不要做,就非宰了他?显然那天她差点得手了,否则安麓不会有这么大的阴影,过了这么多年以后看见沈鄢倒在地上还能想起来,然后吓得脸色惨白。
那晚磕头磕个没完的原因也很明显了,一定是因为白天看见他躺地上疑似她打的(没猜错),晚上就找沈鄢告状说小心她学邹灵心,结果触发了沈鄢的阴影,勃然大怒,又把安麓倒过来吓成了磕头机。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这个邹氏。
那天沈鄢一定又害怕又觉得丢脸,自己可是皇帝,结果娶来的女人不仅不爱他还想杀了他,他气得将邹灵心当场赐死,全尸送回邹家还把她爹娘的命也顺手带走。邹怀武一定知情,却又要帮助皇帝遮掩这个秘密,对外只能说自己孙女无福,说自己儿子儿媳是痛心而死,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孙女刺杀了皇帝呢?
纪文晏想,邹怀武大概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自然只会庆幸自己保住了九族,而不是对魏勇岩这个外人醉后倒苦水。
“是皇帝就能随便赐死吗?”纪文晏无奈地摇摇头,邹怀武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自己家里就是莫名其妙死了三个,真的可以不怨恨沈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