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鸾并不清楚当地的风俗,但京城天子脚下长大的孩子,也明白贫苦人家对名字向来不看重。
而且还有贱名好养活一说,孩子生下来,随便娶个“狗蛋”“铁牛”一类的,再有就是随排名“大春”“二丫”“三妹”一类的混叫。
很多人一辈子也没个大名。
妮儿在本地就是叫小女孩的,全国各地类似的还有叫妞的、女娃的、丫头片子的、姑娘的不一而足。
“那小妮儿,不是说城里头不让乞讨吗?怎么不领奶奶去外头吃粥?”
小妮儿皱皱眉:“没饭吃,只能要饭。”
她也许没出去过,但肯定知道外头吃不饱。
不过细瞧,虽说她也瘦弱,却没到骨瘦如柴的地步,脸上甚至还有点肉。
显然日子还没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
“可你总得有个营生吧。你看你奶奶都这样了,你就更扛不住打了。”
陈鸾难得的有耐心,没放过小妮儿脸上的表情。
小妮儿眼圈一红,又立刻撇开了脸。
“你莫管,反正我不会叫奶奶饿着,有饭吃的。”
她似乎不怎么跟外人交流,说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但陈鸾大致听懂了。
从袖口里掏出来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十个串在一起的杂粮小饼。
“你好好说话,我就给你这个,怎么样?”
小妮儿喉咙滚动,她们祖孙俩都没多大胃口,这十块饼至少够他们五天饿不死。
“你问,但我不跟你走。”她的样貌,确实在那里都不缺想带她走的。
“关于不让上街乞讨一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鸾严肃了些,还放慢了语速,确保对方听清。
这显然有些为难一个孩子了。
但小妮儿还是很认真的想了想方确定道:“半个月前……或者说一个多月前。一开始只是赶人,半个月…前开始打人。传根伯被打死了,就在半个月以前。”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小妮儿嘴唇不自然的抿了抿,见陈鸾递过来,抬手一只小脏手就抓过了饼子,先掰下来一小半给奶奶。
奶奶推了下:“还不谢谢人家?”
大灾之年,这十个小饼子就是一条命。那一点城里人皆知的消息绝对不值这个价。
小妮儿这才点头:“谢谢……大哥。”
“好孩子,你要是能说清一个多月以前外头是怎么施粥的,我再给你这些银子。”
小妮儿摇头,陈鸾只以为她不知道,正准备直接将碎银给她,又听小妮儿道。
“花不出去。”
陈鸾反应一下才明白。她俩这一老一少的,拿了银子那就是外人眼里的肥肉。
就算没人抢,卖货的老板瞧见了也只当时她手脚不干净偷来的,轻易不会收。
这时候一旁递过来一串用绳子穿起来铜板,放手里只有巴掌大,却有一百文之多。
就算城里物价飞涨,这些也够买些东西了。
“那这些行吗?”
小妮儿想伸手抓,好像又意识到还没回答问题,便收敛了冲动,先回答。
“那个能吃饱的,但又吃不饱。一泡尿就没了。喂牲口的米。但一整天都能喝到,城门也只有晚上才会拦人。”
城里有宵禁,越是大的城池越是严格遵守。尤其是城门,黑灯瞎火的容易混进不干净的东西,故而到了夜里城门关闭,来不及进城的就只能自认倒霉想办法在城外对付一宿。
又因城门外治安差些,也没有店家敢开在外头承担风险。故而连个鸡毛店都没有。
有马车的还好写,认倒霉的钻草堆里睡一宿也大有人在。
喂牲口的米……
林昭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那是麸糠。
朝廷赈灾,是以上报的受灾民众发的粮食,再如何紧缺,给的也肯定是足量的。
其实从京城到河南道,层层盘剥也算正常,自古以来都无法杜绝。
可从前以为的,最过分的不过是剩一半,即便如此,也能保证大多数灾民不饿死。这些都是考虑到的。
可……好好的粮食不仅成了麸糠,甚至稀的连个孩子都要嫌弃撒泡尿就没有了的程度。
那还有个不饿死人的?
这潭水,当真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啊。
林昭一路而来将近两个月,这还是因为车马劳顿的缘故。朝廷外派官员,是考虑过赶路会浪费时间的。
对于那些玩心重的官员,光一个上任就走个一年半载的属正常。
这个距离林昭这个速度不算慢。
但如果没有车子拖累,单纯骑马的话,那半个月足够了。
要是在驿站换马日夜兼程,七日也非难事。
故此地方得到消息肯定会早一些。换句话说,打从他们得到林昭要过来为官开始,就在布局这一切了。
陈鸾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见她一把抓过铜钱,起身对老妪点了点头。
“孩子还是不错的,就是该多跟人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