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心急如焚,飞奔去求祖父,老人却闭目长叹:“她若果真失节,族规如山,我也无能为力啊!”
姬无疾看着老人那一脸麻木的‘慈爱’,恨恨离去。
世道纷乱,官府自顾不暇,往日对这类风化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更是无暇过问。
姬无疾叫来伶俐,低声安排了一番。
兰馨被关在祠堂后的柴房内,姬无疾提着灯,打点了看门的小厮,见兰馨蜷在墙角,簪子不知何时落了,长发散在肩头,糊在脸上,见他过来,颤声唤道:“倾儿……”
姬无疾蹲下了身急问:“姐姐可有不适?”
兰馨声音有些慌:“肚子……有些紧。”
姬无疾心头一颤:“程雷鸣能帮你么?”
果然,兰馨下意识把小腹护得更紧,压着声音道:“他……他不在岚州。”
姬无疾不再多问,将一套衣裳和蓑衣塞进她手里:“换上男装,有一个叫‘伶俐’的在门外等着,你们沿小径走,村口会有人接应,现在就走,千万别回头!”
兰馨咬紧下唇。
姬无疾道:“我有功名在身,最多被责骂几句,性命要紧,快走!’
兰馨不再多言,飞快换好衣裳,裹上蓑衣,跟在伶俐身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雨幕深处。
为拖延时间,姬无疾迅速套上兰馨换下的外衫,熄了灯,散了长发,垂首敛目,缩在柴房。
他本想着即便被识破,亦有转圜余地。可来的不止姬成,他身后还跟着个黑影,姬成称其为“老苟”。
黑暗中二人竟未细辨,二话不说便往他嘴里塞了布团,套了麻袋,匆匆捆缚妥当,径直拖往柴房外。
姬无疾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路上泥泞不堪,姬成走得踉踉跄跄,啐骂道:“附近找个地方扔了便是,何必再远!”
扔了?姬成竟存着这般心思!
姬无疾这些年纵然胆大了许多,此刻也不由地通体生寒,慌了心神。
老苟笑道:“姬老爷,没想到你对亲生女儿有无半分情意。”
姬成最忌旁人质疑,立刻驳道:“你个外人知道些什么?她做出这等事,丢的是姬家的脸,如今‘受冤自尽’,也算是保全了她自己的名节!”
老苟脚步不停:“绳子解了。”
姬成道:“解了,再由她跑回去发疯?”
老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女儿‘含冤自尽’,难道会自己捆着双手投河?”
姬成似乎是迟疑了一瞬,扯下麻袋。
姬无疾“呜呜”闷吼,拼命示意姬成,同时脑中急转脱身之法——他往日去城郊郊游,识些水性。
怎料头顶骤然剧痛炸起,绳索被拉开的同时口中布团也被猛然扯落,只来得及迸出一声短促闷哼,整个人已被狠狠抛入一片腥腐冰冷的泥淖里。
好狠!
口鼻瞬间被污浊的泥浆灌满,姬无疾心头骤寒——这里竟是村外那片素有“死沼”之称的绊马滩!
姬无疾双手虽得了自由,冰冷泥沼的吸力却愈发骇人,身子不住往下沉陷。
慌乱间,指尖忽然触到一截似是旧桥残骸的硬木,忙死死扣住,勉强将口鼻挣出泥面。
那二人似已跑远,姬无疾只觉双目灼痛难当,耳中灌了污泥,听觉混沌模糊。
不能死……绝不能就这么死去!姬无疾心头焦灼如焚,恐惧死死攫住四肢百骸:绝不能死!父亲昏睡未醒,小贤弟下落不明,若我葬身于此,父亲醒来寻不见我,小贤弟回来找不到他的无疾哥哥,该何等伤心欲绝!
父亲……小贤弟……小贤弟……不要难过……
正感气力将竭,忽有歌声隐隐飘来,调子哀戚:“盼郎归……盼郎归……郎君早日安康回……”
姬无疾连声呼救。
片刻,一根浸透泥泞的粗麻绳凌空甩来,不偏不倚搭上他的手臂。姬无疾忙死死拽住这救命稻,紧接着,一股既稳且韧的力道传来——不像单凭人力,倒似借了某种机巧。姬无疾趁机蹬踏硬木,身子一分一分被拖了上去。
姬无疾瘫在浮桥上,他伏地猛咳,泥水不断从口鼻中呛出。
身旁那“大力士”恩人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一语不发地喘着气。
耳中嗡鸣,姬无疾倒着耳中污泥,一道女声忽地贴耳传来,语调平淡到近乎诡异:“你,也是‘□□’么?”
姬无疾再次猛咳,一时答不上话。
那女子由他咳着,似自言自语,又似对着他,幽幽说道:“你也快饿死了?你饿死了,所有人都饿死了,我撑死了……撑死了……”
不等姬无疾开口,她笑着又道:“我家有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