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恍然,却并未多言。
少年面上当即浮起失落神色。
姬无疾声名在外易引围观,虽逢水患人人自顾不暇,以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仍会记得乔装一番。
付了诊金,谢过仝老先生,他重又戴上轻纱斗笠掩去容貌,与这名唤竹沥的少年一同前往岚溪村。
往岚溪村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出城绕行山路,二是走浮桥——过了桥就算出了岚城,沿西城外缘前行便能抵达岚溪村。
受水灾影响,横跨“绊马滩”的浮桥受损不轻,湿滑难行。桥身也不似从前稳固,人走上去便随水起伏晃动,这些日子既通不得车马,也载不了重物,往来行人无不提心吊胆,空手而行尚需万分小心。
绕行山路虽能通马车、可载行李,却另有两重难处:一是恐有山匪出没,二是雨后道路泥泞不堪,车马极易陷入。
二人权衡后最终决定走浮桥,桥面被水浸得湿滑异常,木板松动,不步三摇。
姬无疾头戴斗笠、一身短打走在前头,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身后的竹沥,二人相互照应,谨慎慢行,终于平安过了桥。
芦苇荡微微晃动,姬无疾掀开斗笠纱帘,将目光投向沼泽远处苍茫的暮色与水雾。
竹沥瞧在眼里,也转头望去:“公子……在看什么?”
姬无疾道:“看芦苇丛的鱼儿。”
回到岚溪村,姬无疾先去探望了姬扬名。
冯叔一语未发地守在榻边,竹沥探查一番,记下症状,称要回去问过师傅再配方抓药。
姬无疾对冯叔言明有话相问,又问他今夜是否留在岚溪村,冯叔应声答道:“会。”
人未到声先至,姬成与姬老爷子赶了过来。
姬无疾先对祖父禀明:“兰馨受审那日,我气急攻心突发旧疾,便回岚城诊治,顺带请人来给父亲看诊。”说罢便追问兰馨下落。
姬成红了眼眶哭道:“这么大的事,你早就听说了罢?还非要我难堪!一个女子被人那般嚼舌根,哪里还活得下去!”
姬无疾冷嗤:“是你不肯让她活,还是她自己不愿活?”
姬成骤然咆哮:“你父亲还卧病在床,你倒只顾着四处乱跑!”
竹沥看了姬无疾一眼,对姬成道:“休得这般对公子说话。”
姬成瞪来:“这小娃娃竟是大夫?”
姬无疾懒得理会,转身带竹沥离开,姬成在后面斥道:“胡闹!”
姬无疾住客房,屋内不便深谈,他想追问详情,便带竹沥往院子外僻静处去。
寻了一处站定,姬无疾向竹沥致歉。
竹沥对姬成的话却是浑不在意,说道:“小时候,我爹还未嗜酒时,让我去了几年学堂。”
姬无疾颔首。
竹沥抿唇站立片刻,迟疑着问道:“姬公子……您……不记得我了么?”
“记得。”姬无疾笑道。
竹沥眼底骤亮:“我还以为您忘了。姬公子大恩,竹沥没齿难忘。”
“你的恩人是你师傅,”姬无疾道,“倒是我,要感谢你。”
竹沥沉默片刻,才回道:“姬员外醒来的可能渺茫,公子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姬无疾轻轻一叹,此事他早已料到。
觉察到竹沥的目光总黏在自己身上,姬无疾问起他年岁,竹沥答十七。
姬无疾轻笑:“小孩子总爱把年纪往大了报,上次见你尚是稚童模样,如今瞧着也依旧没变。”
竹沥急声辩驳:“我已长高了不少!”
姬无疾又问:“你奶奶可好?”
竹沥声音低了几分:“几个月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