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碎片逐渐聚合，视野稳定下来。斯科皮意识到自己正“悬浮”在天文塔的栏杆之外，一个观察者的绝佳位置。塔楼比他记忆中看到的要破损许多，石阶边缘有新鲜的裂痕，栏杆上留着焦黑的灼烧印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焦味来源于此。城堡许多窗户是黑的，一些塔楼看起来甚至摇摇欲坠。

风在高处呼啸，穿过破损塔楼的呜咽声比现在更清晰、更荒凉。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短促而警惕。最清晰的，是近在咫尺的、压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羽毛笔尖划过某种粗糙纸面的沙沙声。

然后，他看到了人。

德拉科马尔福。

父亲背对着他（或者说，背对着这个观测点），坐在塔楼边缘避风的一处石阶上，身上穿着的不是斯莱特林的校袍，而是一件看起来半旧、式样简单的黑色西服，里面是素色的衬衫。他的金发比斯科皮熟悉的要短一些，凌乱地垂在脑后，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低着头，专注地俯身在一块摊在膝盖上的厚重木板——那是一块便携式的绘图板。

他在绘制星图。

用最原始的羽毛笔和墨水，借助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就很老旧的黄铜星象仪作为参考，一笔一划地、极其缓慢地在铺开的烟灰色羊皮纸上描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紧绷，肩膀微微耸着，仿佛每一笔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那沙沙声就来源于此。

斯科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父亲的侧脸上。借着逐渐亮起的熹微晨光，他看清了那张脸上的一切：苍白，瘦削，眼下有浓重的阴影。那不是少年德拉科在照片里那种意气风发或故作高傲的苍白，而是一种疲惫深入骨髓、仿佛很久未曾安睡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但那双低垂的灰眼睛，映着羊皮纸和渐亮的天光，里面却没有斯科皮预想中的绝望或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全神贯注的凝定。他在绘制星辰的轨迹时，仿佛在抓住某种看不见的、正在滑落的东西。

他在画天蝎座，在心宿二的位置上，点了又点，直到那墨点饱满得仿佛要溢出纸张，与远方那颗真正的星辰遥相呼应。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德拉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慢慢地放松了一些时，塔楼通往下方旋转楼梯的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脊重新绷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握紧了羽毛笔。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经历过危险后难以磨灭的警惕。

一个身影从楼梯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

她比斯科皮在任何一张会动的家庭照片里看到的都要年轻，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睛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她也穿着便袍，外面裹着厚厚的斗篷，金色的长发编成简单的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她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陶杯。

她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忽：“我猜你在这里。厨房的家养小精灵说，昨晚有人拿走了所有的浓缩咖啡和绘图工具。”

德拉科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依旧背对着她，目光落在刚刚完成的星图上。

阿斯托利亚等了几秒，才慢慢走近，将陶杯放在他身旁干净的石阶上。“热可可，”她说，“没有咖啡了。而且……你需要点别的。”

德拉科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灰色的眼睛在阿斯托利亚沉静的蓝眼睛注视下，闪烁了一下。

“……谢谢。”德拉科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他并没有去碰那杯热可可。

“画完了吗？”阿斯托利亚问，目光落向绘图板上的星图。

“嗯。”德拉科应了一声，随即又像是觉得自己太过生硬，补充道，“天蝎座。心宿二。”

“很漂亮。”阿斯托利亚说，语气真诚。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星图移向德拉科疲惫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也为它命名吗？像你之前画的那几张一样？”

德拉科沉默了很久。风卷起他额前一丝碎发。东方，那抹灰白正在晕染成淡金，星辰一颗接一颗地隐去。

“不。”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斯科皮听见了。“这张……不命名。它只是……一个坐标。一个时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