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扶香唤了声。
雨水“啪嗒啪嗒”打在乡间小道上,浇着有些湿烂的泥地,油伞一撑,只隔开了寸余地方。
院子里没动静,她举着伞,打算先去寻苏禾,可刚走出去,就听见猪圈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哼哼声。
她皱着眉,心里缓慢地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推开厚布门,是用泥砖隔开的猪圈,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过道。
扶香朝前望了一眼,很是疑惑:“怎么没人?”
忽地,耳边传来一阵幽幽的,咬着后槽牙的声响:“……我在这。”
她循着声音方向转眸,却只看见了一片深蓝色衣角,然后慢慢地抬高脑袋,见着衣袍,顺着腰腹,最后对上了秦酽那双阴沉沉,冷幽幽的眼睛。
他站在围猪的泥砖上,衣摆映着一道猪鼻状的泥印,手里还拎着猪食桶,下面几只猪没吃饱,不甘心地仰头撞围栏。
今日扶香走后,徐婶没一会也着急忙慌地走了,走前只叮嘱让他看好茶叶,晚些时候再将猪给喂了。可秦酽在外徘徊了近半个时辰,也没勇气进去,中途又去收了茶叶,见实在躲不过了才咬牙往前。这满圈的猪早饿得饥肠辘辘了,眼见他一进来,嗅着猪食,只埋头往前拱,生生将他逼到了围栏上。
他站在围栏上进退两难,待了一刻钟了。
此时从牙缝里蹦出的字都满含憋屈:“把它们弄走。”
扶香眨了眨眼,然后在那道满含幽怨的目光凝视下,捧腹大笑。
她笑得全身发抖,还不忘断断续续地嘲笑他:“阿、阿贵……你,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小的人,连、连几头猪都、怕……我要是没发现,你不会、不会要在这过夜吧……”
秦酽脸色越来越黑。
直到扶香笑累了,擦擦眼角泪花,才将人解救出来。
秦酽闷头想往前走。
扶香小跑着追上前,在他身边高抬起油伞:“下雨了。”
秦酽发丝被淋湿了点,侧首见她举得费力,接过伞,语气别扭道:“不许说出去。”
扶香睁着晶亮的双眸,仰首看他,很认真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被猪撞,又被吓得站在围栏上,最后无计可施,只能等我解救的事说出去。”
秦酽额角青筋跳了跳。
春雨如雾,染青了枝头。
两人离开徐家院子往回走时,正好碰见了穿蓑衣回来的苏禾。
扶香这才想起给表姐送伞的事,几步迎上去:“我刚想着去给你送伞,有事一耽搁又忘了。幸好茶园附近有蓑衣。”
秦酽跟在她身侧,一柄油纸伞隔绝着漫天烟雨。
苏禾见两人一道走过来,先扫了眼秦酽,见他满身狼狈,眉尖微蹙。
虽无证据,但她总觉此人有异,身份定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杀了才最为稳妥。可惜表妹向来善心,待在山上也枯燥乏味,见着多了一个人便正在兴头上,不好直接对他下手。
她暂时打消了杀意,朝扶香露出淡淡笑意:“无事,我见天色有变,提前穿了蓑衣回来了。”
*
春雨连着下了许久,被冰霜冻得坚硬的地面此时彻底消融、软化,发了茬的绿芽顶破土层,一簇一簇地冒了出来。
秦酽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至少那根木杖被搁在了角落。他开始做一点简单活计,洗些沾了泥的外衣和鞋,劈柴添火,跑腿传话……只是做多错多,又惹了不少祸。
譬如前几日扶香使唤他每日将泔水桶倒在村外的臭水沟,谁料雨后地滑,那地方又臭得出奇,在村口大娘的目光下,他不慎摔了进去,又引得一阵嘲笑。
他一刻也不愿留在这了。
于是,在行动自如之后,他便琢磨着一个人悄悄去镇上和侍卫通信。
扶香没发现他的心思,只在哀叹那衙役骗人,自己做了一桩亏本生意,说好能替她承担不少农活呢,怎地样样都做不好,衣食住行还颇为挑剔,一会说徐叔给他的粗布衣不舒服,一会说饭菜难以入口……
她坐在院里小木凳上,手中挑拣着茶叶,余光向一旁瞥去,阿贵正在劈柴,眼睫低垂,深灰衣裳略松垮,露出了白皙的锁骨,乌发弯曲着滚入衣裳深处。
那衙役也并非全在胡说。
他长得的确不错。
……
扶香耳垂有点红,低下脑袋重新理着茶叶。
篱笆院外,传来江文宣的声音:“扶姑娘,我寻你有些事。”
扶香抬头,对上江文宣含着笑意的视线,她起身,走了过去。
因着隔壁空置了许久,一落雨,屋顶碎瓦承受不住,几间屋舍都被淋得透彻,江文宣只能先下山,待放了晴,才重新回来。
江文宣轻声道:“前些时日屋舍进了雨,我只能先带人回了府,没来得及和扶姑娘告别。可父亲见我无疾而终,很是生气,还说若是这次我若寻不到好茶叶,就不用再回府了。”
他勉强一笑,语气中带着求助:“我知晓扶姑娘对茶叶了解颇深,所种的茶树也比旁人好些,便想拜托姑娘卖我一些好茶叶,价钱随姑娘开。”
扶香有些犹豫,她种茶树不是为了兜售,若是以往定会直言拒绝,可前些时日为了赎阿贵,花了不少银钱。
她摸了摸荷包,点头道:“好。只是我家中也没多少茶叶了,你与我一道去茶园里瞧瞧。”
江文宣脸上浮起惊喜,作揖道:“多谢扶姑娘了。”
一直在旁劈柴的秦酽动作停住。
他小心地将斧头在地上放好,转过来冲着他们笑了笑,只这笑意浮于表面,显得有些冷。
“这位江公子,山上路滑,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跌进阴沟里就不好了,我与你们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