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香将蒸后的芽叶摊在竹席上,手持竹扇为其扇去热气。
大侠和小灰在院里跑来跑去,又留下一串泥脚印。
秦酽心不在焉地理着柴火,时不时抬眸看她一眼,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扶香专注扇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抿了下唇,赌气似地抱起柴火往伙房里面搬了。
扶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瞧清他身上的新衣裳,不免又一阵心疼。
她没好气唤他一声:“阿贵,将手洗了,过来帮我。”
这衣裳买都买了,让他多做些活计,看能不能回点本钱。
秦酽听到声响,依话净手,走到了她身旁,学着她的动作将嫩芽放到石臼里舂捣,很快挤出一些浓绿色的苦汁。
扶香见他做得有模有样,不免惊奇:“你以前在侯府做过这些?”
“没有,侯府的人都不喜茶,秦将军更喜欢饮酒,小侯爷……”他快速看了她一眼,突然沉默住。
“小侯爷什么?”扶香生了兴趣。
她以往听过不少这位小侯爷的逸闻,说他无视规矩体统,仗着权势滔天常欺凌他人,甚至瞧见什么人不顺眼,直接让人绑了扔到巷子里揍上一顿,揍完了还不认账。
传言不知真假,但阿贵以往是小侯爷身边的人,说不准知晓内情。
秦酽触及闪着好奇的眸光,像是对这个人感兴趣,他面上多了些笑意:“你想知道什么?”
扶香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凑近他,近到耳畔碎发都扫到了他的脸颊,却听她道:“听闻这小侯爷满脸横肉,体态壮硕,长得跟墙上的门神一样可怖,一拳能打飞三人,脾性还特别凶蛮无赖,是真的吗?”
秦酽脸上笑意凝固,额角青筋跳了又跳,他自知自己的名声不大好,说他品行不端,纨绔无礼也就算了,怎地将他传成了个兽面兽心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你听谁说的?”
扶香眨眨眼,这是她以往在荆州听路边孩童说的:“偶尔听说的,难道不是吗?”
秦酽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当然不是。”
扶香平淡地“哦”了声,垂下眼睫,指尖被芽汁染成了深绿,她加快动作,将嫩芽拿出来揉洗,再放回去继续舂捣。
秦酽见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一时气结,做完眼前的活就回院子里。
扶香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些不解。很快也就想通了,毕竟是他的前主子,有些感情在的,主子的丑事被大咧咧说出来,他心里不痛快。
她暗自肯定地点了点头,又决定往后在他面前说话小心些,万一主仆两脾性相似,他恼极了,也揍她一顿怎么办?
表姐不在,她可没办法狐假虎威。
夜色渐起,反复捣了三五次的嫩芽被碾成了粉,再用茶罗细筛,加入糯米糊定型,可最后一步,加入香料时,扶香却在冷风中站了许久,神情也变得认真严肃。
她将提前制好的几份香料,分别加入不同茶团中,才用茶模定型。
嫩青色茶团脱了模,露出上面栩栩如生的凤栖枝头纹样,被放在屋中阴干。
如此,蜡面茶的工序才算完成了大半。
村中各家已燃起了烛火,与漫天繁星相互映衬着,四处寂静又祥和,偶传来几声风吹动树梢的声响。
扶香满身疲惫,困乏不已,用了几口秦酽从徐婶家拿来的饭菜后,就早早歇了。
只剩下秦酽一人洗刷碗筷,打扫院中猫狗踩下的泥爪印,收拾制茶的器具……待他也进了房门,整个院落彻底沉寂,黑漆漆的,隐在月色中。
檐下铃铛一阵叮当,秦檐却没睡着。
起初在想侯府的人什么能赶来,也好早些救他出苦海,而后心思全然转到那恶女人身上,竟然这般诋毁他的名声,快将他说成老山妖了,还有那枚腰佩,怎地还不给他?他已经想了近百种恶狠狠拒绝她的话了。
他翻了个身,听着门外的铃铛声,不免怀疑她才是山妖,身上总是传来一缕似有若无的香味,驱不开散不掉,快要透过衣裳浸到他的骨头里。
想着,耳根子有些红。
忽地,院子里传来一阵极为清晰的脚步声。
秦酽眉尖一皱,那些遐想立刻烟消云散。
他不动声色地坐起了身。
这次他绝没有听错,院子附近有人来了,且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