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脑袋,眼尾弯弯:“好吃。”
秦酽对她的反应勉强满意,从鼻尖轻哼了声。
他挽起袖口,打开药瓶往手腕倒,雪白药粉扑洒在赤红血肉上,泛起丝丝痛意。忽地,状似随意问道:“今日我见你没回来,一路打听后去寻你的下落,最后在一些孤坟前发现了踪迹,那儿埋的是谁?你认识?”
扶香咬面条的动作一顿:“我只是在祭拜父母时,发现了那些孤坟,觉得他们快被世人忘干净了,才送了些祭品。”
“那件披风呢?”他抬目看她:“是江文宣落下的?”
扶香蹙了下眉,犹豫半瞬还是点头道:“是他,当时我见雨水渐大,打算回去了,可一时分神被人下了迷药。许是江文宣在那时不小心掉下的。”
手腕的伤涂好了,他将药瓶放下,对这说辞没什么怀疑。
约莫在她被绑后不久,江文宣的人就找上了他,道扶香被他绑去,若想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就乖乖地过去,他假意顺从,暗中让胡珀去县衙报了官。
扶香看了眼他颈处的伤,许是不好上药,他没再管,她抿了下唇,凑近了些:“头低一点,我给你上药。”
秦酽眸光略微闪烁,畏惧起了她身上那股子清甜的香味,像刚咬开的杏子,不愿靠得太近,却还是依言垂首。
颈处的烫伤最严重,烫掉了一层皮,血色丝丝,扶香皱起了眉,轻轻吹着伤口:“忍着点。”
气息温热,带着姑娘家身上的馨香,像羽毛似地扫过整个颈部,又化作细纱,有生命般将脖颈缠绕住,轻轻束紧,他有点呼吸不畅,喉结轻微滚动。
于是,他一把夺过药瓶,站起身慌乱开口:“不、不用了,我回去自己上药。”
秦酽几步走了出去。
扶香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不禁疑惑,最近他怎地这般奇怪?回回与他说几句话就心不在焉,还总是不敢看她,好似她身上有什么鬼怪附身似的。
不过她也没在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了。
*
檐下雨纷纷,秦酽回了房。
胡珀在屋中等他多时:“侯爷,今日那赵县令知您身处青丰镇,应是不会将此事瞒下,极可能层层上报,以此邀功,不消几日就会传到侯府耳中,需要属下暗中拦下吗?”
秦酽有些心不在焉:“不用,在这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且就算侯府知晓,从长安到这,也需要些时日。”
他的指腹摩挲着药瓶,将其放回了桌上。此女性子虽有些恶劣,模样惹人,身上还伴着一股古怪的香,像是山中精怪化作了人形,好在本性不坏,有回旋余地。若态度恳切,好生与他道歉,也并非不能饶她一命,带回侯府做个贴身丫鬟,赏她些金银。但旁的,不可能让她肖想。
秦酽耳根有些发红。
胡珀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侯爷?”
他猛然回过神,正色道:“什么?”
胡珀道:“属下觉得此事若由旁人传到将军耳中,难免会惹得将军生气,派人过来将侯爷带回长安。不如您亲笔写封信,好生说明缘由,也能解了其中误会。”
秦酽点头道:“我知道了。”
但他没放在心上。
*
江文宣的死没掀起什么波澜,一是因在雨夜,又值清明,生出了什么动静旁人也只当是鬼回魂,不敢多看,二是赵县令心中惴惴,想借此将功补过,不仅没让消息外露,就连对江家都含糊其辞,惹得江家人日日去县衙闹。
扶香在家休养了几日,雨水彻底停了,生出几分春末的温暖,屋中那些悬于半空阴干的茶团也好了。
她小心地将茶团取下来,垂目嗅了下,眼底迸出喜色。
这是和娘所制茶团一样的味道。
扶香将茶团放好,一溜烟跑回房里给表姐写信。
另一边屋内,秦酽收到了从长安送来的信笺,字字力透纸背,让他早些回长安,好生交代前因后果,争取宽大处理。
倒也不怪秦将军如此生气,为着寻他,不仅派出了府中所有人手,快将整座长安城的石板地都翻上一遍了,仍没寻到人影,无奈又上奏禀了太后,一地一地打听,一屋一屋搜寻,提心吊胆了许久,骤闻消息,这孽子还不肯回来。
他轻叹了声,将信收起来,忽见窗外一道嫩青色身影飞快地跑进了屋,发带在脑后簌簌地飘。
一会儿,扶香的房门被敲响。
她露出脑袋,见是秦酽:“怎么了?”
秦酽一时无言,半晌才扯出了个像样的借口:“我想借你屋中的笔墨,给家中人写封信,报个平安。”
“哦。”扶香倒忘了此事,她忙将门打开,走到桌前将没写完的信收好。
秦酽坐在桌前,执笔一会,才想好搪塞的借口,便说是他被一女子相救,为着报恩,不得已多留几日,莫催。
扶香在一旁替他磨墨,瞥见纸上字迹遒劲,内透锋芒,颇有金石相碰之感,她不由讶异:“你的字写得真好。”
她从小被表姐手把手教着,都没他写得好看。
他闻言嗤了声,幼时祖父严苛,除却练武,在读书写字方面也不遗余力,寻常拿着藤条亲自盯着,若有错处,虽不舍得用藤条打,却要扯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上好一会,这样一日日磨着,自然就好看了些。
经年过去,课业荒废,祖父若看到他如今的字,怕是真要用藤条打他了。
一封信寥寥数字写完,他在落款处犹豫半晌,只写了“不二”两字,而后道:“我家中唯有一年迈父亲,脾气颇大,平常说话都吵得我耳朵疼。待过几日,我去镇上,让人早些将信送回去。”
扶香没多看信上内容,只点点头。
秦酽将信收好,余光瞧见了那收拾齐整的床榻,不由想起了那夜两人共处一榻的场景。
被褥翻动,唯有咫尺。
他垂落的眼睫颤动,脸颊发热。
“怎么了?”扶香踮起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脸好红,不会起烧了吧?”
春意渐浓,人们都褪下了厚重冬装。少年衣装单薄,兴许是季节交替,不慎着凉。
她抬手碰上了他的额头,试着温热,有些疑惑:“也没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