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头疼欲裂,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似乎还萦绕在周身,像是大醉一场后的滋味。
晨光熹微,秦酽缓慢地从榻上坐起身,眸光茫然地看向四周,他怎么睡着了,发生了什么?
那杯茶盏还搁在桌上。
半晌后,他慢慢恢复了清明,想起昨夜喝了扶香递来的一盏茶,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剩下的什么也记不清了。
秦酽掀开被褥,脚步凌乱地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那股不适缓和了些。
他将那茶盏拿起来,端详半晌,眼中露出点笑意。
过了会,房门被推开。
秦酽环顾一圈,便打算到伙房,忽地一转身,发觉檐下那串铃铛不见了,心里蓦然升起点慌乱。
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慌乱被放大,他皱了下眉,像有什么预感般快步上前,敲响了扶香的房门。
连着几声,里面没传来一点动静。
他看了眼天色,暗自想,这时辰,她没醒也很正常。
可平日里,那苏禾有晨起练剑的习惯,这时辰应是已经回来了,为何也不见人影?
“扶香?我进去了?”他抿了下唇,又反复唤了几声,终是推开了门:“扶香——”声线忽地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眼前屋里不说空无一物,也算是家徒四壁,什么物件都没有了,只剩下搬不走的床榻和木桌,桌上压着张纸条。
他怔怔地走上前,只见纸上写了一句话。
秦酽,过往种种,皆是逢场作戏,往后再见,只是陌路人。
她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是秦酽。
少年眼睫快速颤动着,乌眸将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忽地有些不认识了,拼在一块,视线都有些恍惚。
他快速出了房门,四下查看。
推开苏禾的房门,什么也没有。
装茶团的屋子,什么也没有。
就连伙房里挂着的两串腊肉,都没了。
……
整个院落,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人。
初晨湿润,那漫山遍野的青绿吞没了春日最后一点生机,愈发燥热喧嚣,疯狂地舞动着枝丫,急不可耐地迎接将来的夏日。
少年眸光茫然又恍惚,伸手捂住胸口,那处像有什么东西梗住了似的,噎在那不上不下,用力咳了两声,那股子酸涩却渐渐扩散,浸得指尖都使不上力。
慢慢地,他弯下腰身,手指用力攥着胸口处,妄图用痛意盖住那点异样,喉间却漫起一股腥甜,竟是呕出了一口血。
他怔怔地看着鲜红,忽地,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猫叫声。
是沉睡了一整夜的大侠,它慢悠悠地从狗窝里走了出来,猫脸惺忪,舔着猫爪,见到他便快速叫了起来,如往常一般催他准备饭食。
*
此刻山脚下,苏禾、扶香还有楚泽时一道坐在马车上,他们是在一刻钟前碰见的,简单解释了几句,便就一道赶往荆州府。
楚泽时拿起随意放在一旁的铃铛,打量半晌,他想起这就是以往系在扶香腕上的红绳,便问道:“扶香,我记得这铃铛以往是戴在你腕上的,怎地不戴了?”
扶香心不在焉,没听到他的声音,抬目疑惑道:“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转而道:“我想问此物你能不能赠予我?”
扶香看了眼那铃铛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楚泽时笑意温和,小心地将铃铛收了起来。
忽地,马车一颠簸,角落里的小灰滚了出来,它被迫醒了,睁眼打量着四周,还没反应过来。
扶香看着它,心情缓和了瞬,伸手要将它抱在怀里
转瞬,想起了什么,呼吸猛然一滞,她抬目道:“大侠呢?”
苏禾也愣了愣:“好像没带上来。”
昨夜收拾物件太过兵荒马乱,还要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不惊动村里人,丢了旁的东西倒还好,竟能将大侠忘在了山上。
扶香在车厢里扫视一圈,没找到那只三花猫的身影。她皱起眉,当即道:“停车。”
车夫停了下来。
她掀起车帘,就要跳下去,楚泽时却伸手束住了她的腕:“扶香,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回去给你寻。”
扶香却摇头道:“你不知道它会藏在哪。我骑马回去就行,你们先走,一会儿就能赶上来。”
她挣开他的手,果断地下了马车,接过竹石递来的缰绳,纵马而去。
楚泽时抬目望去,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
小院外头,停了一辆马车,也来了一伙人。怀姝公主得了太后的口信,让她务必将人带回去,不得已才一早赶来了山上,打算将人绑回去,不能让她在这地耗下去。
一旁跟着的刘全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院里一切,喊道:“天呐!”
“天呐!”
……
一声更比一声高,跟鹅叫似的。
他又抹了一把泪,哭喊道:“小侯爷,这段时日你怎地住在这种地方?这地方怎么能住人?纵是侯府里犯了错事的下人也不会被这般苛待的,瞧瞧这屋里,连个正经桌椅都没有,还有这床榻,硬的像木板一样,睡上一宿不得断了骨头!”
在院里转了一圈,刘全胜将所有物件都数落了一遍,恨不得立刻将小侯爷送回长安。
偷偷潜回来的扶香躲在院外马车后面,听着这声音,窘迫地挠了挠额头。她的小院明明哪里都好,真是个没眼光的家伙。
但她没忍住,往院里打量了一眼。
院中心,少年正抱着怀里那只小猫,指节一遍遍抚着小猫身上的毛发,乌黑的碎发掩着,黑眸微垂,瞧不清具体神情。
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难过。她有种说不上的感受。
院中还站着一女子,衣着华贵,姿态高傲,被几个随从围着,神色隐隐不悦。
待刘全胜鬼哭狼嚎完了,卫姝才开了口,苦口婆心道:“小侯爷,倒不是我非要让你回去,只是母后和秦将军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不可能让你在这待多久,还要连累了我。若你有什么人想带回去的,好生与我说,我还能帮你。”
扶香立刻猜出了她的身份。
卫太后膝下那位公主,怀姝公主,虽不是太后亲女,待遇却比宫中任何一人都要好。这些年太后一直想要撮合卫姝和秦家,从而握紧秦家手中的兵权,但却始终无果。
少年动作停住,淡淡道:“不用了。今日就启程回长安。”
卫姝神色微讶,扬眉在院里打量了一圈,生了些好奇道:“听说这次是有个姑娘救了你,她人呢?不会是知道你的身份,抛下你走了吧?啧,倒是奇了,向来嚣张跋扈的秦小侯爷也有被抛弃的一日。”说着,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刘全胜向来看不惯卫姝,立刻辩驳道:“殿下莫要乱说,毁了我们小侯爷的名声。小侯爷只不过是意外流落到此,被那姑娘救了,旁的什么也没有。”
秦酽一句话也没说,可窝在怀里的大侠像是发现了什么,抬起头,敏锐地往院外看去。
扶香和大侠对视上,心底一惊,果断扭头就跑。
少年似有所感,径直抬目往那处看去。
马车遮掩着,侍从过去查看时,什么也没发现。他抿了下唇,眸光再度黯淡,自欺欺人般打断刘全胜道:“没有,她不会做出这种事,迟早会回来找我。”
刘全胜的眼睛瞪得越发大,满脸不可置信。
是谁?居然敢抛弃侯爷?别被他揪出来!
害怕被揪出来的扶香很快离开了村里,只是跑得太急,又崴了脚。她咬着唇,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寻到了那匹快马。
她和秦酽本就是陌路人。
秦酽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享受着秦家的荫庇和荣华。无论喜恶,他此生都注定为秦家,为陛下,成为一个忠君事主的不二臣。
而她,严格来说,算是一个乱臣贼子。
*
将近晌午,漫山树木受不了这般刺目的烈阳,有些蔫了,满头的枝叶耷拉下来,宛若在一场大战里溃败的逃兵,再提不起一丝精气神。
停在山脚下的马车并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停在那等待扶香。
待听到一阵马蹄声,车帘立刻被掀开,楚泽时和苏禾下了马车,就见扶香神情恍惚,满脸挂着泪珠,衣裳沾了不少泥点,像是摔了一跤,正慢吞吞地走过来。
苏禾看着她这模样,紧张道:“怎么了?猫呢?你怎么哭了?”
扶香这才回过神,伸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水。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几乎是扑到了苏禾的怀里,带着全身心的依赖。
她缓缓开了口,声线微颤:“没什么……我只是又崴了脚,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