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酽面不改色:“年前臣意外离了长安一趟,其中缘由想来娘娘也有听闻。原不是什么大事,可臣身受重伤,遇到了一小贼,她趁人之危,将我掳走,还……”
他的舌尖抵住牙根,乌睫半垂,许久才道:“偷了些东西,万金难买,只这天大地大,不知她逃去了何方,便想从娘娘这求道旨,让各地官府都注意些,替臣将贼人好生活捉过来。”
一年前,秦酽离奇失踪了几月,遍寻不得。这回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到陈家府上,将那陈家三郎拎出来,狠狠揍了一顿,也没用刀剑,就是纯打,打得指骨都渗出了血。直到秦将军听到消息赶过来,才保了陈三郎一条命,只断了一条腿。
事后,陈家兴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也不敢吭声,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说话间,茶香愈发馥郁,飘荡在殿中。
善泓奉了茶水,递到卫太后手里。
茶雾缥缈,她端着茶盏轻抿了口,蓦地,飘飞的思绪忽地被打断,皱眉看向手中茶汤。
*
春意盎然,又生华彩,太液池是整座皇宫最生机勃勃的地方,湖水广阔,宛若一面皎洁冰凉的镜子,映出了所有光彩,细碎烁光折射而入,随着波纹慢悠悠地晃。
凉气混杂,从四面八方涌到身上,扶香浸了满背的汗这才褪去几分,她勾出月牙一样的笑,笑眯眯对着小宫女道谢:“多谢你了呀,我自幼长在荆州,还从未来过长安城,更没见到过这般漂亮的太液池。”
她的手腕已经上了药,又换了身略显华贵的藤黄衣裙,刚才太医署绕行至此,算来多行了一刻钟。
那秦酽素来没有耐心,应是不会在卫太后那待多久,拖到这时候,肯定是不会撞上了。而且就算他恨她入骨,想将她从人堆里扒出来报复,也是料不到她就在长安,离他几里远的地方。
就算往后会碰上,说不准那时他老人家已经消了气,早将她忘到九霄云外了,见到了也只当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了。所以,这如今呢,能拖一刻是一刻。
真是聪慧如她。
她越想越得意,眼尾弯弯,像一只捣乱成功的猫。
小宫女看她一眼,红着脸,快速低下头:“姑娘言重了,奴婢也没做什么。”
扶香全身轻快,站在象白桥上往湖面望了望自己的倒影,不自在地摸了摸这身繁琐衣裙。她转换方向,打算回了太和殿。
忽地,一只敏捷的三花猫身影一闪而过。
她一时呆住,让那只猫咬住了裙角,两只爪子往她身上攀,拽着又滚着,喵喵叫个不停,两只水润的黑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扶香的心窝瞬间软了半截。
她下意识将大侠抱起来,又偷摸往四周望了一眼,生出了直接将它拐走的念头,左右此刻没人瞧见。
可想什么,来什么。
在她抱起的刹那,追上来一少年,绯衣被风灌得烈烈,耳畔传来那道熟悉又不悦的声音:“大侠,滚过来!”
方才卫太后不知怎地,忽说自己累了,让他们先行退下,可刚出了殿门,这猫莫名跑了出去。他一路追到这里,话中还带着一点喘音,潋滟眉眼里多了几分愠怒,恨不得将这蠢猫直接拎过来,好生教训一顿。
小宫女仓促行礼。
他这才注意桥上还站了两人,除这宫女外,还有一道清瘦的背影,穿着件不合身的宽大宫装,微微侧身,阳光映出了侧颊处的细细绒毛,和一点花骨朵般的唇色。
视线一闪而过,他看向了窝在旁人怀里,偷偷抬眼看他的蠢猫,皱了下眉道:“这只猫是我的,这几日颇不安分,总爱往旁人怀里钻,还望姑娘将它还给我。”
扶香见他没认出来,一动不敢动,含糊地“嗯”了声,就打算慢慢弯腰将大侠放下来。
刚打算动作,桥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径直走到了她身侧,唤道:“扶香。”
那一刹,扶香觉得空气都凝固了瞬。
落在她脊背的眸光明显热了些,那少年缓慢又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扶香?”语气轻轻,怕惊醒什么似的。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走到身侧的楚泽时,只恨不得一口饮下满池水,撑死自己算了,今日她是霉得满脑门毛嘛,怎能在一座桥上碰到两个人?
楚泽时恍然未觉,看了眼她怀里的大侠,迟疑道:“这猫是?”
“我的。”秦酽往前走了一步,乌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背影,启唇道:“这位扶香姑娘,还请转过来,将我的猫还给我。”
扶香进退两难,思量自己跳入池水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后,便僵硬又缓滞地转过了身,纤密眼睫半垂,粉唇微抿,脸颊两侧软肉消了些,下巴也尖了些,可像个泥偶般一动不敢动。
见着她,秦酽的呼吸却都停了半截。
四下冷寂,唯有大侠不谙世事,探出脑袋,圆眼闪着好奇的光。
她伸出手,心怀侥幸道:“小侯爷,您的猫。”
两道眸光在一瞬内不经意相碰,一个紧盯,一个躲避,风是暖融融的,浸着瞧不见底的池水,一波又一波地泛起涟漪。
这桥上沉默了好一会,秦酽眼眸平静,只是直勾勾注视着她,而后心口抖动着,从喉间发出一阵冷笑,道:“你唤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