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唯有秦酽眉眼不动,姿态散漫地坐在椅上,似根本没听进到耳中。
茶香幽幽,他有些出神,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煎茶的场景,其实要比她以为的更早些。那时他正值重伤,腿骨似都被碾碎了般发疼发胀,只能蜷在榻上,静候结果,可生死间忽地嗅到一道茶香。
雨大得厉害,敲得房顶砰砰作响。顺着半掩的房门,他掀起眼帘,隐约能见到少女瘦削的脊背,绑了乌发的发带扑簌簌飘起来,在雨幕中鲜亮得扎眼。
他喉间作痒,忍不住咳出了声。
檐下的人听到动静,抬眸看了过来,他视线模糊,看不真切,只知有人走到了榻旁,掌心残存着茶盏冒出的热气,柔软地贴在了他的额间。
……
“小侯爷。”宫女将茶盏递到秦酽面前。
他恍惚着,这才回过神,接过抿了一口。
因不喜茶,如往常一样,喝不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只觉是添了苦味的热汤。喝完了,他没放回去,只是拿在手心,感受着那阵热意,看着扶香从木桌后站起身。
太和殿里的瓷盏更为清透,像是镀过一层冰的冷玉,更衬得茶汤青绿澄澈。
卫太后用了几口,神色难辨,对着扶香笑道:“你做出的茶味道倒是独特。”
扶香道:“长安城中更喜阳羡茶,味道清鲜,民女所制蜡面茶,因在制茶团时添了香料,茶香味重了几分,才让娘娘觉得有些独特。”
卫太后又看向秦酽:“小侯爷觉得如何?”
他眉眼平静,指腹摩挲了下瓷盏边沿,半晌才道:“香味过重,有些腻了。”
卫太后失笑摇头:“你是个品不出滋味的,扶姑娘的茶让你喝,也是浪费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哀家也乏了,便都回去吧。”
她起身,整个人站在了光里,衣摆迤逦,细碎的金线拼出了凤凰的形状,突然想起般补充道:“小侯爷想寻的人,哀家已交代下去了,应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
扶香眼睫颤了颤,然后平静地行礼,退了出去。
*
冗长宫道中,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却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直至出了宫门,竹石站在马车前,见到扶香就迎了上去。
秦酽几步追了上来,一身绯衣烈得像火,他看了扶香一眼,淡淡道:“今日出府时倒是着急了些,忘了让人套马车。”
身后,刚让人引了马车过来的刘全胜:“……”
但他能做这远近闻名的狗腿也是有些眼力见的,果断道:“是啊,我们小侯爷惯来不是个能吃苦的,这没了马车,恐走上半个时辰都到不了。可怜见的,我们小侯爷自小就没了娘,将军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今日就算把腿走断了,怕是也没人心疼……”说着,捏着袖口就真快哭出了声。
“……”
她深吸一口气:“上来吧。”
但绝不是被这一唱一和蒙骗了,只是在这哭下去,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秦酽脸皮厚,她不一样。
少年坦然地上了马车,坐在侧旁,自然开口:“今日的茶倒与以往的味道不同。”
他随手摸上了腰间的金佩把玩。
猫爪小巧,不过两只指腹那般大小,许是被摩挲了很多遍,金面光滑细腻。
扶香拧眉,刚想质问她送给大侠的物件为什么被他抢去了,又及时勒了马,只道:“没什么不同。”
她偏过头,敷衍道:“你本就喝不出差别的,就算给你一碗清水,也是一个味道。”
少年却停了把玩的动作,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淡漠的冷意,却又因面上有笑,被消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散漫。他道:“那楚泽时呢?他又有什么不同,值得你编出这么多谎话,还与他一道来了长安?”
扶香哑然,抬眸又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一时怔住。
他的笑意有些凉,黑眸沉沉,又似蒙了一场浓重的雾:“事到如今,我想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车厢唯余他们两人,风声一簇一簇地吹起薄帘,飘进街巷行人的对话,闹哄哄的,扶香的胸口也被吵得沉闷,但她这次没躲,直直应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方才在殿上,你不是听到了吗?”
“我和楚泽时相伴长大,又早早定了婚约,婚期将近,本就应当与他成亲……”
声线平淡,像是在吃饭喝水这般寻常的小事。秦酽捏着金佩的指尖发紧,打断道:“这就是你的解释?”
扶香垂着纤长眼睫,沉默了会,就轻微地点了点头。
少年看她半晌,乌眸中的雾色又浓重了几分,只觉再待下去会被生生气死,掀帘就要下去,可余光一扫,车角上那根被他斩断的铜铃铛红穗竟又重新系上,挂了回去。
他咬牙,冷笑了声,然后生生地扯下红穗,紧攥在手心,直接跳了下去。
一串铃铛叮叮响动,红线细韧,在手心处划了长长一道血痕,黏腻的血珠顺着指节滚落在地,在绯衣上洇开一片朱红。
刘全胜吓得跑上前:“小侯爷,怎么了?”
秦酽胸口胀闷,一句话也说不出,越过他往前走。
车厢内,扶香往后靠着,背后生了一截热汗,她怔愣地发了半晌呆,才道:“快些回去吧。”
马车速度陡然增快,很快隐没在街道中。
这时,刘全胜终于追上了小侯爷,苦口婆心劝道:“小侯爷,您怎么了?哎呀呀,手怎么伤了,这燕王府的人真是狡诈,连根挂铃铛的红线都选这般利的!您快别动,先用帕子扎上,回去让大夫好好瞧瞧。”
少年这才停住身形,血珠滴了一串石板路。他侧首看了一眼,却见那马车早走远了,只能看到一点指甲盖大的黑影。
铃铛晃个不停,吵得心烦闷,他攥得愈发紧,冰冷地咯在伤口处,可声音却愈发响。
*
夏日将来之际,日头总是变化无常,方才看还是艳阳万里的大晴天,一眨巴眼的功夫,乌云就卷了出来,小雨也淅淅沥沥落下,氤氲出满城雾气。
燕王府前,楚泽时撑着伞,等人归来。
一袭轻淡的烟灰色似也融进了细雨中。
见着马车,他就往前迎了几步,静等着停下车,人出来,将伞伸到扶香头顶:“走时我见天色还是晴的,不知怎地一转眼就落了雨。
“我想你出来时,太后宫中的人定会有伞,却又忧心你走时匆匆,万一刚出了宫门落雨被淋了怎么办?想去送伞给你,却又怕你犯傻,淋了一身雨早早回来了,染了寒气怎么办?想来想去,好似只得站在这等你。”说着,他轻轻叹了声,似在烦扰自己话多琐碎,遇到她的事总这般优柔寡断。
扶香没淋到一点,唯有衣摆染了点湿意。
她冲他笑笑道:“这雨才下了不到一刻钟,不会淋着我的。”
楚泽时看着她笑,眉眼随之舒展开,温和道:“一切顺利吗?”
扶香点了点头。
“那便好。”他将伞交给一旁的婢女,吩咐道:“近来多雨回寒,姑娘自幼畏冷,你们夜里多盯着些,若是窗户留了缝,钻了冷风,让姑娘染了风寒,便自行去领罚吧。”
他的语气轻淡,似掠过眉眼处的一点凉雨,可眼眸不知怎地冷了下去,婢女对上那道视线,吓得一惊,连忙喏喏应下。
楚泽时又重新看向扶香,伸手将她发间缠在一块的珠链理顺,语气不自觉放柔:“对了,方才秦将军派人递了帖子过来,要邀你我过府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