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父爽朗地笑了两声，心情也畅快起来：“你我舅甥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说着，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扶香：“这位就是扶姑娘？”

扶香心忧青丰镇的旧事，害怕被侯府的人知道了，会像长安城里传闻的那样，将她悄摸地揍一顿。她心里犯怵，埋着头应了声。

幸好，秦父沉浸在喜悦里，并没有多注意，他一路引着两人往里走。

她这才小口地松着气，躲在两人身后，只抬起眼皮偷偷打量，才觉这秦家果真阔绰，碧瓦朱甍，飞阁流丹，厚重的红绿交错映在日光里，是多年华贵才浸成的古朴之意，又似是圆润珠玉在烛火下晃出的荧光，较之宫阙也不逊色，让人下意识不敢多看。

这一对比……

咳，秦酽在小院儿里的确有些委屈了。

只这转了这一圈，至今没瞧见他，应是如楚泽时所说的一样，不会再出现了。

扶香心中方才窃喜，忽而一抬首，就见前面廊下一道绛紫衣袍的少年，微微侧身靠在朱柱上，乌发垂落，衣角重绣闪着熠光，他似没察觉到动静，垂首很认真地缠着掌心。

秦父意外道：“秦酽，你不是出府了吗？”

少年这时才侧首，眼睫轻微地上挑，透出眸子里一点似是荧火的光，分明寻常一瞥，却好似在揣着什么坏水，准备算计人。

他正巧和躲在两人身后的扶香对上了视线，很是无辜地笑了笑，举起手道：“手伤了，不想出去。我想世子应是不介意我与你们一道用膳吧？”

抬起的指节白皙修长，青筋隐现，却用一角淡粉手帕缠住了掌心，依稀可见掌肉上一道被泡得发白的划痕，上了药还没见好。

扶香先看到他掌心的伤，不由皱了眉，然后注意那手帕好似是她以往落下的，怔了怔，杏眸里瞬间窜起两团熊熊火焰，他怎么堂而皇之地带出来了，要是被楚泽时发现认出来怎么办？

恼归恼，怒归怒，怂归怂。

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像鹌鹑似窝囊地缩起了脑袋。

秦父瞅他半晌，也不知他是搭错了哪根筋，竟能露出一张这般友善的笑脸，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欣慰，当即点头应允。

四人依次落座，一方圆桌，秦父坐在中心，扶香自是在楚泽时身边，唯有秦酽，站着左右打量几眼，才慢悠悠地坐在了扶香正对面。

只稍她一抬头，就不可避免地落进他的眼底。

管事领着婢女上膳。

秦父看着这两人能坐在一方桌上用膳，恍如隔世地揉了揉眼：“今日算是家宴，随意用些膳食便是，你和扶姑娘都不必拘谨。”说着，又从心里涌出一阵惆怅，沉沉地叹了声，：“若是今日……阿臻也在便算是圆满了。”

楚泽时神情自若：“舅父放心，母亲一切安好，虽是身体孱弱，离不得汤药，但在这些年的调理下，也好转了不少。这次知晓我和扶香要来长安，特意让我将她誊抄的佛经一道送来舅父府上。”

竹石立刻躬身送上木盒。

秦向山将那木盒打开，见着是一叠字迹秀丽的佛经，手指一拨，簌簌作响，颇厚一摞，透出几缕佛前所焚的青烟味，字字可见真心实意。

兄妹情深，过往兄妹关系甚笃，在长安城里都有所闻名。秦向山自是不愿让妹妹远嫁异乡的，更不愿让她与皇室有什么牵扯，无奈秦兰臻一心扑在了燕王身上，放话非他不嫁，这才促成了这桩姻缘。

岁月匆匆，兄长挑了祖辈大梁，掌兵权，无诏难出京。

他叹了声：“你母亲身子不好，怎地还总费神做这些。”

楚泽时道：“我劝过母亲许多次，但母亲的脾性，舅父也是知晓的。”

两人说话间，扶香打定了主意，决心今日要少言多食，早早熬过了这一遭，往后定离这侯府远远的，再也不沾边。

可她忍不住，偷偷地，翘起一点眼皮去看。

少年正摆弄着掌心的手帕，动作不大方便。他垂着长睫，红唇咬着一角，借力这才终于系上了结，谁料一抬眸就看到了对面鬼祟的小动作。

他笑嗤了声，眼尾一扬，乌亮的眸子撞进她的眼里。

她又低下了头，默默数着碗里的米粒。

可外面忽而响起动静，小厮几步上前，腰弓得像月牙：“将军，太后娘娘听闻侯府今日摆了家宴，便令怀姝公主送一趟贺礼。”

这边话音刚落，怀姝公主那引人注目的身影就到了，容色娇艳，衣着华丽，裙摆缀着细珠，被披风罩着只留了一小圈，宛若被束起来的星光，四个宫女随侍在周边，接过她解开的披风。

卫姝此行是被卫太后硬生生推来的，原本她与秦酽之间没一点男女间的意思，纵是刻意撮合也没个进展，太后无奈，只得歇了心思。可昨日秦酽莫名进宫，待了好一会，又让太后燃起了点希望，说不准能生出些惊喜呢。

于是，今日一听闻秦家家宴，就想方设法让卫姝来了。

屋里四人一道站起身，对着公主行礼。

卫姝却郁闷又烦躁，她本筹谋着如何窃走楚归樾御案上的折子，寻出他有二心的证据交给母后。谁料计划刚成一半，就到了这。

她朝四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就径直坐在了秦酽和扶香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