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鸽眉目不动,只抬眼盯着戟璋。
戟璋是在戟琮被送到大黎当质子时降生的。彼时戟琮在地窖里被抽血试药;而戟璋在西煌王庭里,被默慕太后视若珍宝,享尽荣宠。
后戟琮归来,并未嫉妒这个弟弟。相反,初见粉雕玉琢、天真无邪的戟璋时,也是真的将他捧在手心里的。教他骑马兵法。那是戟琮少有的柔软时刻。
戟璋撇撇嘴:“我还是可以像先前一样,帮皇兄和嫂嫂盯着母后的动向……”
“殿下今年多大了?”辛鸽打断他,柔唇勾起弧度。
戟璋闻言一呆。
辛鸽转过身,“大煌人彪悍尚武,女子都可做麻魁上战场杀敌,几乎全国男人身上都带着伤疤。”
缪儿在一旁递来手炉。辛鸽接过,眼神如冰雪般剔透:
“如今整个大煌皇室,只有殿下不懂武功不通骑射,亦不懂人心。甚至汉字都识不得几个”
她略顿,唇角一牵:
“这般的殿下,如何能帮到我?”
戟璋脸上的表情凝固。
这个南朝贵妇每每都是这样,朱唇轻启就能扎进人最痛处。他的乖张戾气,在她面前无处可落。
“...母后说过,不必我上阵。”他别过脸,“打仗有皇兄就够了。”
辛鸽点头继续道,“如今大煌正处扩张时期,偏殿下一身无尘。天下都知陛下是铁血战神,十二岁便随军亲征,也知太后娘娘掌权。将来史书翻到这一页,殿下的名字会写在哪里?”
戟璋脸色微白,转瞬声嗤笑掩盖心虚:“…史书是怎么写还不是皇兄一言,母后一语!!”
他不敢再待下去,抬脚欲走。
“站着。”
戟璋肩头一抖,不由得停住。幼时被她训斥的记忆翻出,让他恼羞不甘。
“殿下不懂驯鹰,不如暂时交给我。”辛鸽走过去,掰开他紧攥的手指,把那团羽毛轻轻接过。
“我养好,再还你。”
戟璋恶狠狠瞪她:“你以为你还能做我皇嫂?皇兄要娶、要立后的是八部中的赫氏贵女!你不过是个亡国寡妇,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皇兄把你抢回来,玩腻了就可赏给底下将士轮流乐一乐……”
辛鸽径直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略高,气势也不可逾越。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将奄奄一息的幼鹰夺过来。
缪儿蹙眉:“主母,没想到这孩子如今竟变得这般乖戾。”
“有人把他关在暖窝里喂得太久,又时不时丢些血腥的东西给他玩,自然是这样了。
辛鸽将白鹰放在掌心,她打开窗,寒风灌入,小鹰缩了缩脖子。
“羽翼虽断,只要云汉犹在,你总有飞走的一天。”
她将小鹰安置在炉边木匣里后,转头对缪儿说道:“替我更衣吧,我想去看看这大煌的王城。”
……
推开星台大门,凛冽寒风扑面而来。
阶下的铁林军列队整齐,辛鸽扫视一圈森严的守卫,悠悠开口:“陛下应当没有禁足我吧?我可否在这王城中走动走动?”
清儿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行礼:“夫人,陛下吩咐,您若想走走,婢子必然寸步不离。”
清儿恭敬让路,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
辛鸽沉默了片刻。
罢了。她拢紧貂裘。清儿走在侧方引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步步都在往西侧方向引。
越走风中的味道便越不对劲。
有浓烈的火烧味,铃铛声和的吟唱夹杂其中。还隐约听见凄厉的哀嚎。
是中原话。
辛鸽闻声脸色骤变。清儿似早有预料,赶紧伸手欲拦她:“夫人,那边泥泞不好走……”
辛鸽一把推开她,踉跄向前小跑几步,目光直直落在远处祭坛之上。
祭坛火焰熊熊,铜铃悬在木架。
身穿羽衣的巫祝敲着鼓,在烟雾中癫狂舞动。祭坛下跪着几个大黎的俘虏。他们被粗麻绳反绑着,头发散乱,满是血污。
他们身前的雪地上,散落着一块块鲜红的碎肉。
西煌部族旧俗,战中凡有俘者桀骜不驯、咆哮违命,胜者便当众劓鼻,一则以儆效尤,二则彰威绝后。这等蛮荒旧俗未料在新都宫阙下,被重新祭起。
“谁让你来这儿的!”
暴喝破空。
戟琮冲过来,面色难看至极。他先是狠狠剜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护卫焉明山,焉明山吓得猛地躬身扑地,头埋进雪里。
戟琮跨到辛鸽面前,高大的身躯试图挡住漫天血色。
可此起彼伏的惨叫哪里是一具身躯能挡得住的。
“戟琮……”
辛鸽死咬唇壁,直到尝到铁锈味。
她喘息道,“你明明前日才答应过我,说过会善待他们,为何又行如此残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