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鸽终是打破僵局。她素手执壶,斟了两盏茶。一盏推至对面,一盏捧在掌心。双手呈至戟琮面前。
茶汤热气袅袅,模糊她疏淡的眉眼。
“焉护卫方才解释过了……”
“是辛鸽错怪陛下了。”
她朝他抿唇露出淡笑,像勉强开出的花,带几分违心。惹得戟琮的情绪又开始阴云密布。
辛鸽的左颊有一个梨涡。
从前她常笑。真心的笑时,那梨涡便盛满妩媚;生气训他时,又像盛着纵容和无奈。
他都是喜爱的。
而此时此刻,那里盛的是有筹码的敷衍。
戟琮盯住小小的陷涡,感到钻心的焦渴。
“你就是这么认错的,用一杯茶打发朕?”
不愿看她这样笑,她在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用笑来安抚的君上。
辛鸽还未开口,那人影便压过来。
戟琮的手托住她脸侧,头颅埋下。湿滑的舌尖抵住左颊。
他在那个小小的凹陷里一钻,用力一吸。随即是响亮的水渍声。
湿漉漉的感觉让辛鸽汗毛倒竖,手中的茶盏翻倒。
一旁的缪儿干站着,手足无措。若是放在五年前的西北宫帐,她早就默默垂首退出去守帐子了。
缪儿僵硬地张张嘴,也只能只识相地停下脚步。
戟琮松开她,那处肌肤被吮得湿热。
辛鸽面染薄红,冷清着眼盯他,“堂堂一国之君,这般粗野行径简直像个登徒子!”
两人挨得近。戟琮早已没了记忆中少年人的清锐,如今的他阴沉雾霭覆盖半张脸,是两指微捻就能掐死条人命的国君。
戟琮靠回椅背,面带邪气,“你方才当众斥朕时,可想过朕是一国之君?”
“陛下若有别的心思直言便是,此身随时可拿去。莫再拿观星测国运当借口,平白辱没天机二字。”
戟琮心上扎着的刺又痛了,他瞪着辛鸽一副任君采撷却不甘不愿的模样。
“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
“多少部族贵女清清白白地等着,朕还贪你一个嫁过人的妇人不成?”
两人眼神无声地绞杀着。
戟琮顺着她下颌看去。辛鸽脖颈生得纤长,自貂裘延伸,能看见青紫血脉。
像一截易折的细藕,却挺得直。看似顺从,实际尖锐向上。
“辛鸽”
他俊脸发青,不再唤她姨母,声音却冷肃。
“既然你觉得这是交易,那就别一副楚楚受害的姿态。”
“南黎不是最讲究三跪九叩吗。今日,朕就让你跪。”
辛鸽听闻也未争辩。
她缓缓后退一步,提起裙摆当真要屈膝。
然而膝盖刚弯,腿脚因久站和寒冷虚软一抖。
“行了,回你自己那儿跪去…”
戟琮是在她软倒的一瞬间吼出声的,随即掩饰一般将半温的茶饮尽,冷冷道:“跪归跪,明日北康使臣来送诏书,你若在朝堂因身子虚晕过去,平白让人看轻了大煌的体面…”
茶盏被他扣在案上。人已去往偏殿,衣袂凛凛。
辛鸽轻轻应了一声,碰碰颊上的湿痕。
守在一旁的宫人们早已学会在风暴中站成无声影子。
让辛鸽回自己的星台跪,那是她的地盘,有没有人看着,跪没跪,还不是凭她一句话。
新帝暴戾,但这般激烈却不见惩治的争执,短短几日就发生了两回。
殿门被带上。
外围廊下,两个身形魁伟的男人抱臂而立。
文荣是八部中赫氏的第一大将,刚平定了南黎一股流窜的起义军回到新庆府。
他斜眼睨着辛鸽的背影,鼻孔哼笑:“这郎辛氏瞅着冷冷清清,实则媚态百生。瞧她那身段软的,哪怕不说话,瞟人也是拿乔。这种女人,不知在南黎伺候过多少男人。”
文荣最瞧不起只会吟诗作对的软骨头,在他眼里,女子当如野马牦牛,能驰骋能负重,哪有供在头顶上的道理。
“大哥!”
旁边的文乞压低声音喝止:“莫不知轻重!陛下如今依旧把她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这话要传进陛下耳里,你我,甚至赫氏都吃不了兜着走!”
文荣不屑撇嘴,到底没再多言。
西煌的宣政殿内,并无南黎朝廷那套森严仪轨。
戟琮身穿白蟠龙服,半躺龙椅。一脚踩在脚踏边缘,野性狂放。
殿下两侧是贵族大臣们,或盘坐或传递酒囊。充斥游牧部族的不拘礼节。
阶下是锦衣华服的北康使臣。
康国虽是草原民族起家,但受汉文化熏陶已久,比西煌建国更早,故礼仪学了个十成十。
西煌一直尊两国为宗主国,也一直沿用南黎年号。
如今北康使臣站在下首,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没把这曾经是部落的西北小国放在眼里。
康国使臣捧着诏书开口:“按礼制,西煌国主接诏,当跪迎。”
大殿内一片喘息声,贵族们都气的够呛。
戟琮这才撩起眼皮,瞥着底下众人。
“朕新封的国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