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眼神回到手机屏幕上。
消息列表里没看见靳子煜的头像。
她往下划了十几条,终于找到他——忘记置顶了。
靳子煜的头像是一片绿得发亮的篮球场,不是宜大那片,也不知是网图还是随手拍的。
“一支药膏、一盒膏药,总共五十一块。刷的医保卡,要是睡不着折成现金给我也行。”
孟秦书点开头像进入聊天界面,指尖按了加号,进入转账页面。她输入“51”,正要按确认,指尖悬在半空。
她整个陷进沙发里,眉头渐渐锁紧。
靳子煜今天说的每句话,字里行间都像夹着枪药,可他又和别人不同,那火药味总是被一层温和的底色包裹,只因他品性实在太好,愤怒或暴躁这类情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罢了,暂时不还这个人情吧……那天他的举手之劳,她还了一杯咖啡,这次还什么她得好好想想。
正想着呢,手机铃声响,是娜姐的来电,她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五月底,最近几天气温直逼三十度,晚风中还留有白日的余温。
月明星稀,月光又如同流动的水,自高高的天上淌下来,均匀的洒满人间。
结束通话,靳子煜握紧手机,另只手扶墙跳进屋里。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面,他掀开空调被躺进去,上半身靠着床铺。
他大力的吸了一口气。
只不过腿还是酸——不是疼。
每次幻肢痛发作就是这种感觉,来自那早已不存在的部位。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经历过“腿疼”,一旦发作,他反而会想:宁愿是真切的疼痛。
那种酸到骨头缝里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刚才接电话时分散了些注意力,以为缓解了,此刻却又卷土重来。
说起来,已经快一年没出现过幻肢痛了。失去这条腿已有十五年,他凭这些年的经历,大致总结出自己发作的规律:
往往是在身体状态稍差的时候,比如生病、疲惫,或是情绪低落的时期。
六年前因肺炎住院,那段日子高烧反复,人昏昏沉沉,幻肢痛却格外剧烈,没日没夜地折磨他。吃止痛药、对着镜子自我暗示,都毫无作用。他甚至曾想过,从十楼的窗口一跃而下。
那时候……真的是生不如死。
酸胀感一阵接一阵袭来,源自“小腿”那处空荡的位置。他绷紧微微汗湿的身体,试图抗衡可熬了十多分钟,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于是他举起拳头,朝那截残肢凹陷下去的地方,重重砸了下去。
“砰!”床铺随之一震。
“砰!”第二下。
“砰!”余震未平。
……
直至自己汗流浃背,靳子煜踩精疲力竭地歪倒在床上,那折磨人的酸胀似乎才稍稍平息。
“啪嗒”
厨房灯光熄灭,孟博清端着碗里剥了粽叶的粽子,走出来,将碗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抬起略微扁塌的眼皮,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见孟秦书的动作是靠着沙发,双臂抱着什么,应该是看手机,他便没出声打扰。
孟秦书有听见碗磕在玻璃上的声音,她读完剧本交流群里的消息方才抬起头,放下手机,伸手去拿碗和筷子。
粽子的咸香勾起了她的食欲,她一口气吃掉半个,感觉到肚子有个五六饱了,她才放慢吃粽子的速度。
孟博清看在眼里,舔了舔干涸的唇,问:“有喜欢的人吗?”
没料到孟博清会问这种问题,孟秦书被软糯的糯米卡了下喉咙,呛得咳出一声。
“擦下嘴。”孟博清关切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孟秦书接住,擦了擦嘴巴,力气用得有点大,纸面蹭下一大块红色痕迹。。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多少年了,两人之间默契的不谈会让彼此都不愉快的从前,孟博清现在说起这个,是有什么深层含义?
在她眼中,她的养父身材高大,不怒自威,又兼具儒商风范——他是三十多年前的省文科状元,文学涵养极深,既可温文尔雅,也可在商海中从容周旋。
若说他有什么性格缺点,那便是习惯为家人安排好一切,让妻子安稳、子女顺遂、亲友无忧,这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责任,也维系着他作为父亲与长辈的威严。可一旦失去这份能力,他便像失了根的浮萍,将自己彻底放逐,不再过问任何事。
是以,自破产后他就对世事不再插手,现在突然关心她的感情生活,孟秦书挺惊讶的。
“只是想着你还有两年就……三十了。”孟博清说:“随口问问。”
他随口一问,那她就随口一说:“三十之前会结婚,和靳子煜。”
孟博清棕色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像是面起了浮了层薄灰的镜子倒映出并不怎么清楚的她,但他那份愕然全在眼睛情绪里,半点不掩。
之后她回到卧室回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孟博清当年看不上靳子煜,无非是他的残疾,那时候他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绝不会接受这个男孩子。
所以……再和靳子煜重逢后她那一点逆反心理又冒了出来;但又或许只是想向人吐露,毕竟自己身边除了孟博清这个养父没有任何交心,知道她过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