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子煜让她定碰面的地点,说他开车方便。
孟秦书疾步往外走,拿了挂架上的薄风衣和棒球帽,一边飞快地打字:[百胜路到底,原人民影院后面。]
差点忘了。
她停在门口,摁亮墙上的开关。
目光在不大的空间内一圈巡视——病床、病床上的人、小沙发、茶几......她一眼看到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三步并做两步走过去,一整个坐在沙发上,拿起笔翻到本子中间,刷刷写下了借款金额。
撕纸时才注意到,这原来是护工日常采购的记账本。
不管了。
她撕下这一页。
影院距离医院不到五百米。穿过马路,绕过人影晃动的广场,再经过一条狭长的巷道,不过几分钟便到了。
路灯在头顶洒下昏黄的光,影子蜷缩在脚边。宽大的帽檐遮住眉眼,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快九点了。与车流不息的主干道相比,这条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下。
靳子煜发来信息:[到了]
刚看完信息,缓慢有力的脚步声混合一下接一下的的手杖点地声,往这里过来。
她蓦地抬起雪白的下巴,循着声音,脸转向左边。
看见了他。
他一身黑,黑色POLO短袖,黑色休闲长裤。黑色显瘦也就将人衬得愈发修长,也让他裸露在外的肌肤显得格外冷白,像覆着雪的松枝,清冽而料峭。
目光相触,谁都没有移开。她仿佛听见心脏“咯噔”一声,如同从高处坠入冰湖,溅起锋利冰渣。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这几日所有在白日里被匆忙掩埋的情绪,发出细密如蚁噬的痛楚,终于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的空间里泛滥开来。
靳子煜站定在她面前。月光与灯光交错成透明的纱盖在他身上,贴合出他影绰的修拓身形。
砰砰、
砰砰。
来自她的心脏。
黑色扙身折射出清冷的月芒,忽明忽暗。
靳子煜捏紧手柄,手杖微不可见地改变了方向,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灯光照不进帽檐下,即使孟秦书仰着脸,那双细长灵动的眼仍被掩去了几分光华。
六年了,那些原本尘封、褪色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犹如一块块拼图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合并成鲜艳生动的画面重现眼前。
紧跟着,一股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抽痛,自他心脏出炸开,让他鼻头一酸。
靳子煜眨了眨眼睛,扫去那些混乱、阵痛的心思,没有与孟秦书客套寒暄,开门见山:“我来是确认是不是你本人,没问题了,现在我把钱转给你。”
孟秦书一听,急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已经准备好的A4纸张大小的借条,展开,双手递过去:“你看下。”
靳子煜将手杖换到左手上,伸手接过,再用两只手各捏住纸张一边,展开借条,无声默读。
孟秦书看着他,很难将这个冷淡的男人和记忆里阳光温柔的少年重叠。
他的嘴角忽然搐了一下,抬眼迎上她的视线,深黑的瞳孔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晦涩。
孟秦书读懂了那未出口的诘问——五千块钱,还要分六期还?你如今……竟到这般境地了么?
她想,靳子煜会不会觉得痛快?看,这就是当初玩弄他该付出的代价。
“可以吗?”
三年演艺生涯,模式化的演技已刻入日常,她不自觉便演了起来,真心难免掺进几分假意。
她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楚楚可怜的。
靳子煜将纸重新对折,收进裤袋,再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深刻立体的五官。
黑密的睫毛像小蒲扇一扇一闪,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柔光。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两下。
孟秦书手心里的手机嗡了两声,她抬手查看。
愣住。
数字“5”后面跟着的,不是三个零,而是四个。
个、十、百、千、万。
她又默数一遍。
是五万。
恰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孟秦书压低帽檐,待人走远,才仰起脸,小声说:“靳——你,你借多了。”
靳子煜不动如山,眸光似乎闪了闪。重逢开始,他总是不认真看她,孟秦书讨厌在他这里得不到重视的感觉。
可在这段感情里,靳子煜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有理由生她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