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形微微外八,脚步微晃。
水龙头哗啦啦地放水声中,男人清润极磁性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厨房移门传出。
“谢谢,饭菜很好吃。”
孟秦书盯着门玻璃上他弯身洗碗的剪影,唇角微扬。
收拾完后,孟秦书请靳子煜到沙发坐下休息。
他取了靠墙的手杖,拄着走了过去。
孟秦书则穿过客厅进了卧室,不多时拿着一个表盒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只手表送你……谢谢你出钱帮我租房子。”
深胡桃木拼接皮质的方形表盒,边角圆润,中央的鎏金 Logo 泛着温润的贵气。
靳子煜目光掠过,没接。
“一个朋友知道我在港城拍广告,转了几万块钱让我帮他带只表……”孟秦书语气随意,“这些人仗着有点钱,喜欢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我带回来,他不要了,连钱也没让我还。我想着这么好的东西,丢了可惜,我自己又用不上……给你吧。”
靳子煜淡淡看着她,语气平直:“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她答。
房间空调开着,设定在22度。待了一整天都不觉得冷,此刻后颈却隐隐发凉。
或许是入夜降温了。
靳子煜用一种近乎学术审视般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普通朋友,让你带几万块的表,然后说不要就不要了,钱也不要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不觉得这话里有什么漏洞。
她身边确实有这样的人。同公司那位和她咖位相近的女艺人,别说几万的表,十几万的包也是说丢就丢。
靳子煜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孟秦书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若不是看到了热搜,他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呵,差点忘了,当年不正是用这种挑不出错的演技,将他骗得真以为她会爱上他。
为什么?她身边从来不缺围着她转的男人,为什么选择他,又为什么要骗他?
一股酸涩猛然从心口涌上喉咙,他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强行压住即将溃堤的情绪。
“孟秦书,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只配用别人不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又沉又哑夹着些微愠意。
客厅主灯可以调节三色,孟秦书一向调到最亮的那一档。
而此刻,光影之下,因靳子煜这句话,她脸上血色倏地褪尽,苍白得像张脆薄的纸。
孟秦书摇了摇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吸了口气,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低地说:“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你不是说你身上那件衬衫是小秦借你的,耐克包是小罗硬给你挂上的,还有陈凡山借你的那条金光闪闪的爱马仕皮带……你那时候怎么……”
靳子煜脸色越来越沉,唇角微微搐着,像在极力忍耐。
她又吸了口气,续道:“你那时怎么没觉得它们是别人不要的、施舍的……那天你穿它们来见我明明很开心。”
靳子煜凝着她,牵了牵唇角,一字一句:“那是一回事吗?”
“我觉得差不多……”
“孟秦书——”
靳子煜一时没控制住,声音扬高了一度,但立刻意识到失态。他别开视线,将客厅扫了一圈,才重新看向她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
孟秦书离开的第一年,他努力回想,两人之间相处中有哪些他遗漏的、被他忽略的、她并不爱他的证据——没有,竟然一件都没有。
他和孟秦书第一次约会前,陈凡山他们得知他要去“办大事”,嫌他平日穿得太土,于是每人拿出一件行头硬塞给他。
额发全被梳到头顶,喷上亮晶晶的发胶,白衬衫解开一粒扣子,首次穿西装裤,又因为是陈凡山上万块的裤子,他没卷裤腿,于是扁扁的裤管随风飘飞。
那天她却夸他特别帅。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对着一个不喜欢的男人,演得那么真的?
靳子煜换了口气,索性也换了个话题:“你不是说,你在B市拍戏吗?怎么去了港城?所以,是骗我的?六年了,你还是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骗就骗。”
那个“骗”字让孟秦书蓦地挺直了背脊。她介意这个字,就像有些人介意被说“愚蠢”一样——因为事实如此。
额前碎发垂下一缕,微掩住他冷白的额头。那张白玉般温润的侧脸线条,此刻像一把薄凉的刀。
阴影与光线交织在经脉跳动的额角以及漆黑冷漠的瞳仁里,更令她心底生寒。
她何曾见过靳子煜这副模样。心里除了发毛,还有细细密密的刺痛。
是,过去她无可辩驳,可这件事她并非存心骗他。只是……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说出来反而可能惹他厌烦。
孟秦书张口,刚溢出一声“不是——”
就被靳子煜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和那个叫池俊的男演员,你们一起去港城,去IWC选手表,一起上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所有怒意都积攒在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孟秦书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之间现在算什么?故交?旧友?还是你一时兴起的消遣对象?”
只是越说越激动,靳子煜自己也意识到了,随即收住更多的话,仓促地别过头,看阳台上拉上的淡黄色遮阳帘,该是窗玻璃没关,帘角总被风吹起又落下。
像他此刻不稳定的心律,快速地一上一下。
孟秦书低眸,不作声,长久以来令她困惑的事,她好像找到了答案。
还以为像他们这种搞研究的人,不会关注什么娱乐新闻。
原来这三年她在电视、大银幕上,甚至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他都知道……时常看见前女友在屏幕上出现,他心里真能毫无波澜?
男人果然和女人的思维不一样。她从收到他那盒代表问候的礼物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想重新拥有他。
孟秦书缓抬眼,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放慢语速,解释:“我和池俊只是朋友。我去港城这件事,和他更没关系,我们只是偶然遇到。是,我承认,我以前骗过你,我后悔……一直后悔。但我不是一时兴起,你也不是什么消遣的对象——”
她想解释的、想说得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变得语无伦次。
眼泪涌上来,她的视野一片模糊。
靳子煜仍在注视着她:“如果你是觉得愧疚,想补偿什么,真的不必。如果你是觉得无聊,想找个人重温旧梦……请换个人。”
孟秦书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些,却也因而挤出一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表是我自己买的,我和池俊真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在福利院时候认识的朋友。”
靳子煜:“你不必和我解释这些。”
从他坐在这里之后,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冰刃,一刀又一刀地刮过她的身体。
每道伤口都是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只凭着右手死死抓住沙发边缘,才勉强稳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时间仿佛停摆,屋里的一切都迷离不清,像被雾气缠绕的镜子。
靳子煜咬住牙关数秒,将眼中的滚烫逼了回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知肚明。你要证明魅力,要人围着你转,我理解。但你不必在我这里费心思,至于表是你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没什么分别。”
“还有——”
他冷漠地盯住孟秦书发抖中的薄削双肩,心却突然一坠,仿佛一脚踏空掉下万丈深渊。
他很讨厌自己总被她轻易牵动情绪。
算什么呢。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说出后半句:“我不喜欢‘竞争上岗’这种游戏。
“哐!”
茶几被猝然起身的孟秦书用腿撞开。
只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狠狠握紧,仿佛能听见骨节咯吱作响。
靳子煜震动的视线,从她这双手沿着剧烈起伏的身体一路往上走,最后停在她因愤怒而青白的脸上。
心脏传来一阵阵被重捏般的痛楚。他撑住沙发,勉力地站了起来。
“审判完了吗?对,我一直在骗你。”
孟秦书眸光倏然转冷,语调仍带一丝颤音:“那我告诉你,六年前在河边,我扔了你给我买的那只手镯,告诉你我‘玩腻了’,从来没爱过你,我是骗你的;这三年,你在微博、新闻里看到我代言不断,在八卦头条里看到我名利双收,所有人都说我孟秦书风光无限、如鱼得水……靳子煜,那些光鲜亮丽,也是骗你的;我买了一块手表,绞尽脑汁编一个送表的理由,我站在这里,忍受你所有的审判和讽刺——你以为这只是游戏或者证明吗?靳子煜,这还是骗你的。”
“你信吗?”
恍若被闪电击中,靳子煜身体骤然一震,脸色转瞬惨白。
他双唇哆嗦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仿佛波涛汹涌的海面。
孟秦书看着他的样子,抽了抽鼻子,将泛滥的酸楚咽下喉咙。
靳子煜在背后怎么骂她、怎么设想她这个人,她听不见,尚且可以掩耳盗铃。她承认自己有罪,但他曲解她、假想她,通过贬低他自己来侮辱她,那么,她就不可能再任由他“胡言乱语”。
孟秦书扬起下巴,天性里的矜傲显露无遗:“我是个说谎精,我不否认。但靳子煜,如果我真想玩,有的是人排着队陪我玩深情游戏,我何必在你这里费尽心思编这么蹩脚的理由?同理,如果我对你真的一文不值,你又何必坐在这里,字斟句酌地羞辱我?”
这句话落下,靳子煜退后半步。可她惨淡的脸色、她的眼泪、那一两分悔意,还有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彻底扰乱了他大脑的思考能力。
某根神经仿佛扎进了烧红的针,火炙般的痛感在分秒间游走全身。
“何必呢?”他轻笑摇头,笑自己。
眼前这个女人,他曾贪恋她的美丽,贪恋她只对他绽放的笑颜,贪恋她留在他身上的温度……是他不自量力了。
靳子煜的眼神不复温煦,变得冷酷而凌厉:“孟小姐这是戏瘾又犯了吗?你设计的剧本里,是不是连我的反应都算好了?愤怒、受伤,然后在你揭晓‘真相’时愧疚、感动?靳子煜这个残废,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对吗?”
如遭冰水浇头,孟秦书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她下意识后退,小腿磕在沙发边缘上,微末的力道却让她瞬间失去平衡,跌坐进沙发里。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
她彻底明白了。
靳子煜对她的恨,早已浸入骨髓。她所有的出现、解释乃至此刻捧出的心意,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刻意又拙劣的表演。
那只手表盒,此刻成了罪魁祸首。在她眼里忽然无比刺目,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如岩浆般喷涌,须臾,烧干了她眼底的泪意,她伸手一把抓住盒子。
噌地起身,手指竭力掐着盒身,用力到指节泛白。
靳子煜旋即察觉到孟秦书的不对,他心里顿慌,朝她伸出手,可还是迟了一步。
孟秦书绕过茶几,径直快步走向阳台。
“小书!!”
靳子煜心中大骇,不及思考,跌撞地冲过去,眼看她双臂一展,拉开帘子。
浓稠的黑暗将她身形包裹,铺天盖地的大恐慌刹那间攫住了靳子煜的喉咙。
腿下一绊,他重重摔在地上,“砰”一声闷响,地面震动。
而他伸到极限的指尖只差一寸就能抓住她的脚踝。
他喉咙里疯狂地喊和求,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