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博清蓦地挺直了背,嘴角气地抽抽:“这么大个人,腿还不方便,我会认不出来?”
好多年没见孟博清被什么事气到了,此刻他眼底那层不屑与倨傲,几乎复刻了当年。孟秦书不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说靳子煜,可他现在病着,再说他生气的点,是认为靳子煜是来看他笑话的。
“人家来探望您,总归是一片心意。”孟秦书轻声说,“何况,您确实想多了。靳子煜从没见过您,大概也以为您未曾见过他,所以只是顺路送点东西,并未指望有什么后续。”
这么一说,便也通了。
孟博清只顾着生气,遗忘了当年自己确实没见这个孩子。
那时发现小书竟瞒着他们与一个身有残疾的男孩在一起,他气得几天没睡好。可他也明白,做父亲的即便要管教,该管的也该是自家孩子。
不说这个了。
孟博清换了个话题:“大前天送你回来的那个男孩子,同事?”
孟秦书挑了挑视线,难的和孟博清聊个天,竟都是围绕着她,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人年纪上去了就会这样?
“也可以说是同事,我们在一起工作,以前……在福利院认识的。”她如实说。
“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池俊,跟我一样大。”
桌上的咖啡渍干涸了。孟秦书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桌面擦干净,然后捏着纸团起身,走到护栏角落,用脚尖踏开垃圾桶盖子,把纸团丢了进去。
抬眸时,恰好看见细长的主路上,正走着他们方才提及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盒礼品——曹操到了。
……
孟秦书下午要去趟公司。《经年而已》这部戏的关键戏份需要调整,电话里一句两句讲不清楚,她得去参加这个会议。
车还停在上次那家医院的停车场,池俊提出送她去公司,等会议结束再载她过去取车。
她道了声谢,便上了他的车。本以为小会半小时顶多了,哪知道导演和编剧来回拉扯修改,等到两边终于协调一致,已经是两个小时后。孟秦书只好给池俊发信息,让他先回去,她自己坐保姆车去医院取车就好。
六月中旬,夏日昼长夜短,快六点的光景,天色还亮着。孟秦书站在公司大门口等保姆车开过来,却等到了一辆贴着少见的银灰色车衣的迈巴赫S680。
池俊从驾驶座钻出,快步上来替她拉开副驾的门:“回去换了辆车,这比跑车坐着舒服。”
孟秦书问:“你回去了还来干什么?”
池俊说:“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我送你回去吧,别让叔叔担心。”
躺了三天没怎么活动,一出来奔波,确实有些头晕,孟秦书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坐进车内。
这边车门轻轻关上,池俊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孟秦书则拿出手机给老李发信息,让他不用开过来了。
信息刚发出去,老李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要么是正好在看手机,要么就是还没出车。
车子启动,缓缓驶下坡道,开出公司停车场、汇入主路车流后,才逐渐提速。
孟秦书的目光停在靳子煜最后回复的那条“六点到”上。
整整三天,他没有发来一条信息。她记得彻底昏迷前,顾远是朝她奔过来的。
顾远知道她晕倒了。所以,是顾远没告诉靳子煜,还是靳子煜已经不愿意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那天因为手表的事,他生了很大的气。也是她欺骗在先。有句话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靳子煜心里,她大概已经是个不可饶恕的骗子。
骗子……她骗他说不爱他了……却差点害死他。
她这种人,还有什么资格、什么脸面再去闯入他的生活。
晚高峰,八车道的路上,车辆堵得水泄不通。池俊从右后视镜瞥见孟秦书低垂着头,神情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颓丧和无望。
也许是他想多了。
车子一点点往前挪,过一个红绿灯都要十几分钟。池俊有点轻微的近视加散光,今天没戴隐形眼镜,天色渐暗,红绿灯的读数变得有些模糊。
“我听小书说,你们是同事?”
“是的,叔叔。”
“有找到你爸妈吗?”
“没有。”
“……没找过。那你想找吗?”
“不想。”
“你和小书曾经有相似的境遇。很多人会觉得,经历相似的人更容易走近、互相理解——但我倒觉得,有时候太像了,反而未必是好事。两个人都习惯把话闷在心里,都以为对方能懂自己……两个心思重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会很累。”
池俊没想到,孟秦书才上楼去换衣服,孟博清就主动找他聊起天来。老人家用一副洞察一切的神情和语气,又是提问又是感慨,每句话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前面那些都只是铺垫,最后那句才是重点——你和小书不合适。
可笑。
一个养父而已,凭什么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更何况还是一个如今只能靠女儿供养的老头子。
“池俊——”孟秦书突然开口。
池俊收起思绪,转头看向她。
车内昏暗,她的眼睛却是亮晶晶,好像浮着一层水光。
孟秦书开口嗓音暗哑:“麻烦把我送到漫亭里小区门口,我有点事情要去办。”
既然以后不回去了,她的东西该整理出来,衣柜里有她的行李箱,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走。
她又补了句:“你回去好了,不用等我,我自己打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