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安全感和温暖,声音很轻地说:“第一年……家里很乱,房子被查封后,我和爸爸搬进了亲戚的老房子。住了差不多一年……后来,我的……亲生父亲找到了我们。他替我们还清了剩下的债务。”
靳子煜眸子里诧了一瞬,自然是因为她提到的“亲生父亲”。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继续说了下去:“再后来,我在街上遇到了现在的经纪人。她问我有没有兴趣演戏……我就这样进了这个圈子。三年合约,还有五个多月就到期了。”
靳子煜挪近了些,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两道影子投在白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摇曳。
“小书……还喜欢我吗?”靳子煜忽然问。
孟秦书讶然,嘴唇微张,泪意又涌了上来。
靳子煜视线垂落,便看见了她腕间那被他按出的浅粉色指印,久久未褪,可见自己当时攥得有多用力。
他眸光轻颤,立即牵起她的手,抬眼道歉:“对不起……还疼吗?”声线轻抖。
孟秦书摇了头,忽然想起他的腿,旋即掀开被子一角:“你的腿快看下有没有受伤。”
之前在客厅里,她有尝试卷他的裤腿,可每次一卷,他就很不配合的翻身压住。
最后只好作罢。
靳子煜唇角微弯:“刚才我看过了,左腿膝盖只是摔青了,没破皮。”他稍顿,“义肢也没问题,都正常。”
“我……”孟秦书小声问,“让我看看,好吗?”
他仍噙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好,我去客厅等你。”
靳子煜撑床起身,刚走到门口,倏然转过身垂眸看向她。
那眼眸里翻涌着许许多多的情绪,也含了许多话语。
孟秦书抿了抿唇,提高音量,坚定道:“喜欢。”
他微微一笑,转身便不见了身影。
孟秦书立即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02:00
竟然距离她睡下,只过了一个小时。
她关上抽屉,仍觉得不放心,又将烟和打火机拿起,拉开柜门,暂时放进第三个抽屉里,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
天光渐亮,东方翻出鱼肚白,孟博清翻了个身,再次陷入梦境里。
书房的窗子拉着厚厚的窗帘,孟博清负手站在窗前。
“分了就好……”
他沉默片刻,转身,被女儿泪水斑斑的脸,刺了下眼睛:“男孩子银行账号有吗?你和他谈了这么久,他应该为你付出不少……我们不能占人家便宜,大概多少……爸爸把钱转给他。”
“大概三四十万。”
孟秦书平静地说完,她走到书桌旁,弯下腰,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惯用的钢笔,拔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写完了,她把纸撕下,走回来,双手捏着纸片边缘,递到他面前。
孟博清接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才开口:“你先出去吧。我让你妈妈安排转账。”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转了出去。
孟博清那时想,小书喜欢那个男孩,一大半原因是在进行无声的叛逆,就像她高中填志愿,她偷偷报了外省的大学,选了个和他们设想中全然无关的舞蹈专业。
明知他们会震怒,会训斥,她却偏要这样选。那次他虽然气,可转念一想,孩子从小循规蹈矩,就这么一次由着她吧。
哪知道她会越走越远,竟找了这么一个男孩子。这一刻,孟博清感到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被挑战了,若不阻止,只怕她以后越来越出格。
可他真的没料到,小书对那男孩的感情,这样深。
那天深夜,孟博清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压抑的哭声。他推醒身边的文芳,问她有没有听到,文芳翻了个身,嘟囔着说他听错了。
他还是起身,走到小书房门外。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一声接一声,闷在黑夜里,她哭了,很久,久到尽头那扇窗外,朝阳初升。
当天下午四五点,文芳打电话告诉他,小书出去半天都没回家,保姆说她是中午十二点出门的。
孟博清这会儿正和熙然在返程的车上——熙然去邻市找朋友玩,他办完事顺路去接。车已开进他们住的区,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家。
挂了电话,孟博清又拨打孟秦书的电话,提醒手机已关机后方才想起文芳担心两人再有联系,把她的手机没收了。
肯定是去找那个小子了。
他立即让司机掉头前往宜平市区。
这几年小书两地来回都是坐车,走的也都是同一条路。她不会走别的路,也不认识其他的路,身上更不可能有钱打车。
只因上周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身上所有的钱都还给了他们,一分不剩。
去宜平市要上高速,但上高速前有二十多公里的省道。孟博清算了算,四五个小时很可能刚到高速公路收费站,或许会被拦下;但倘若工作人员没留意,被她溜过去也不是没可能。
其实他最担心的是天气。今天外面三十八度。这样在烈日下走四五个小时,说中暑是轻的,只怕会出人命。
车速被他要求压在六十码左右,窗玻璃降下半扇。
孟博清侧过脸,目光紧扫过非机动车道,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背影。
“我要回家!”
熙然不高兴地大叫,声音又尖又急:“先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二十岁的孩子,早已成年,却还是不懂事,还是那副不讲道理的大小姐脾气。
孟博清忍着烦躁,尽量放缓语气跟她解释:“姐姐可能中暑了,我们得去接她。开车快,找到人就回去。”
哪知道熙然来了一句:“让她死外面好了!”
这句话像一棍子敲在他头上,
他孟博清的女儿,亲生的女儿,竟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本就压着一腔怒火的他,想也没想,回身扬手就甩了一耳光。
并让她滚下车。车靠边停下,熙然哭着跑下车。
孟博清闭眼吸了口气,对司机说:“你也下去,跟着她,送她回家。”
三十分钟后,车刚驶近收费站入口,孟博清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孟秦书正站在护栏在侧,弯着腰剧烈地干呕。
幸好还没上高速。他打方向盘靠边停稳,抓起车里的矿泉水,快步上前跨过护栏,打开瓶盖将水塞进她的手里。
渴极了,孟秦书仰头大口灌着,水流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汗滴在下巴上。
身上这条鹅黄色长裙湿透了,黏在被晒红晒伤的皮肤上。
半瓶水下肚,孟秦书整个人却晃了晃,像是随时会软倒下去。
原本积了一肚子的斥责,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孟博清将这股汹涌的气咽了回去。
孟秦书转过头,眼睛发红,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颤抖:“爸爸……我……我想去和他……解释……”
树影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动,有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凉意。
孟博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心静气地与她说: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拦你。现在我可以送你过去——”
他顿了顿,“但我把话放这里,我绝不会认那个男孩子。小书从此往后,路是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