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男寡女,不宜久呆,戚沅心中有数。
而此刻,李继霄正在将另一份外卖海鲜粥倒入保温盒中,少年手指迅速地扣住扣板,没抬头,但声音叫住她,“等下,我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戚沅没出声回应,却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默默地盯着他将东西弄好,顺便披了一件外套。
原来李继霄要去医院。
去看谁?戚沅不知道,也不想过问,她稍后他一步,略微抬头,就能看到他的高高的身影,他惜字如金,不爱说话,好像只是真的作了个搭子,一起“走走”。
他的路与她的路是两个方向,于是他们在小区外的公交站分别。
离别前,李继霄从外套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戚沅面前。
她轻愣:“什么?”
然而,就在她伸手接过那张纸巾之际,他猝然拿回,随后折叠一下,拭到她的嘴角轻点几下。
是一秒还是一分钟?戚沅定站在原地,似乎闻到一股浓郁的芬香,说不准是他身上还是纸巾上的,令人头晕目眩,迟迟不能回神。
“有一点番茄酱。”
“......谢谢。”
他似乎轻笑一声:“拜拜。”
戚沅立刻回他:“再见。”
李继霄转身得干脆,戚沅停顿一下,也很快走到公交站面前,定定地盯着前方的车辆。
不知过去多久,公交仍未到达,女孩跺脚、暗暗咒骂一声,突然想到什么卡顿一般,飞快地转头望向他离去的方向,长长的街道,见人却不是那人,只留落叶纷纷,戚沅缓缓收回视线——公交车已到。
*
李继霄对戚沅并不是全然无印象,相反,她是他来到芜城一中后第一个有记忆点的人。
而那个时候,他们还并不是同桌。
下午六点的天空露出玻璃般亮丽的橘色,操场外侧的树林下学生来来往往,面容稚嫩,或欢腾着,叽叽喳喳如雀鸟,或安静着,苦思冥想解数题,或跳跃着,冲向足球场,酣畅淋漓。
李继霄手中拿着一听可乐,高瘦的身形借过人群,穿过操场旁一条狭长的窄道以及苍凌的梧桐树,坐到里侧的一石长椅上。
这里人迹较少,安静。
忽地,一阵嘈杂声音絮絮从左侧传来,听不真切。
不过李继霄并不在意,他熟练地拔开拉环,随后从深蓝色裤兜里拿出蓝牙耳机,翻盖、拎出、戴上。直到一声怒斥传来,如杜鹃鸣叫,破了音——
放手!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如利箭般入耳,叫人难以忽视,少年终于抬眼,望向事故发生地——他所在方位的左边,一个同样稍加隐蔽的地方,那里盛气凌人地站着三个女生以及一个被树叶遮拦、剪着利落短发、瞧不出模样的学生。
一个扎着马尾的、高瘦、看着好学生模样的女孩气势冲冲地闯进这无形的结界,手臂一扬,挡在那个短发学生前面。她看起来很是愤怒,脸色微红:“你们在做什么?高中生了还搞霸凌那一套吗!”
她的声音以及用词吸引住不少目光,不少学生纷纷停驻脚步,带着好奇的天性,往这里儿一凑一瞟。
为首的女生握着倒了一半饮料瓶,眼睛直勾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女孩,皱起眉:“你他妈哪冒出来的野丫头?我和蒋银珠的事轮得到你管?”
那女生神色冷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毫无畏惧之意:“银珠是我朋友,我为什么不能管?”
“哈哈哈哈......”
“朋友?”
那群人忽地笑起来,相互使着眼色,最后为首的女子嗤着,神色高傲:“我和蒋银珠也是朋友呀,不过——”
她面色陡然一变,压着声音:“她背地里竟敢勾引我看上的人,今天不好好‘招待’一下,怎么对得起蒋公主的精心设计!好学生,赶紧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搞!”
随后她拔高音调,望向周围时不时落下的好奇视线,扯着笑意讽刺道:“看什么看,没看到我说是‘朋友’吗——”
目光如惊弓之鸟,蓦然散开。
“戚沅!”见那些人放狠话,被挡住的短发女生神色有些难看,“你走吧,别管我了。”
戚沅?
李继霄忽地停下脚步,侧过身,正好对上女生的侧脸,从眉骨、鼻梁到下颚,比方才远远一望更为清晰,也更加挺翘明艳。
他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没有再打算离开。
“不,我不走。”名叫戚沅的女生抿着唇,眼瞳黑曜而清亮,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小刀,在他人惊讶的目光中,将其对准了面前的三个女生,一个艳丽,一个高挑,一个壮实,“哈,要怎么‘招待’?不就是一条命吗?你们来,我不怕。”
声音不大,但话里话外,无不表明她豁得出去。
一把刀,无论大小,此刻已足够具有威慑力。
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今天见到个不要命的,赵冠南忍不住爆粗口:“你特么神经病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鉴定这个女孩是个“疯子”,那壮实的女生上前一步,劝道:“南姐,要不今天算了吧。”
赵冠南第一次被逼到这分上,心中憋着气,又发泄不出来,只好冷啐一声,眼神绕过戚沅,落到蒋银珠身上,如毒蛇吐信:“蒋银珠,你等着瞧,不会每天都这么好运气的......”
“赵冠南,你要瞧什么?”
独属于成年女子的声音传来,尽管略带沙哑,但仍然威慑力十足,是高三的年级教导主任,郑云。
她颧骨较高,面色冷白,唇上涂抹着鲜艳的红色,踩着细跟,颇为咄咄逼人。
女人显然认得这三位,神色闪过一丝不耐烦,“赵冠南、季荷、江思怡,怎么又是你们仨,上次检讨是怎么写的?”
“郑......郑老师?”见到是她,此前嚣张的女生们顿时气焰尽消,乖顺得如家圈绵羊。赵冠南快速看了一眼教导主任,又看了一眼戚沅,神色忿忿。
“还不跟我走!”
赵冠南赶忙默下眸子,顿了顿,又对左右两侧的小跟班使了个眼神,三个女生低着头,慢慢地走到郑老师面前。
“等会儿叫你们爸妈再来一趟学校。”郑云声音如一条直线,没有起伏却直击人心,那个高挑的女生顿时抬眸,神色凄凄,“郑老师,能不能不喊我爸呀,我会被他打死的......”
“不行。”没有丝毫余地,郑云一锤定音。随后她看向神色凛然、全身紧绷的戚沅和身上被泼了半瓶饮料、略显狼狈的蒋银珠,眯了眯眼,“你们也跟我来。”
戚沅一顿,趁郑云回头,藏在背后的手陡然一松,小刀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上。她另一只手握住蒋银珠,低着声,“别害怕。”
一场闹剧缓缓落下,台下的观众已寥寥无几。
待几人远去,李继霄慢慢走到那块被女生们踩得泥泞的土地,蹲下身,捡起了那把小刀。
刀掂量在手上,没有多少份量,而他裤兜里手机上显示着最新的通话记录——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