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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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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还打鱼吗?”

卡塔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把夺过鱼筐。

“打。”

她把鱼筐往船上一放,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被她的目光盯得往后退了半步。

“但你要是再说一句关于安昂的话,”卡塔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老人张了张嘴,终于识趣地闭上了。

渔船晃晃悠悠地驶出港口,朝那片灰色的海面去了。

惜翎找到山体侧面的山洞的时候,天已经快完全黑了。

她在来的路上就注意到了,这附近只有这一个能躲风避雨的地方。以安昂现在的心情,和现在的天气,他不会飞太远,也不会选一个暴露的位置。

她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洞里很安静,只有风灌进去发出的呜呜声,像某种低沉的呢喃。

惜翎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才迈步走进去。

洞里比她预想的深。

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她才看到安昂。

他坐在洞穴最深处的一块石头上,滑翔翼收在脚边,低着头,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洞里很暗,只有洞口折射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他蜷缩的轮廓。

惜翎没有叫他。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石面坐下,把木杖靠在身侧,安静地等。

洞外的风越来越大,偶尔夹杂着一声闷雷。

沉默了很久。

安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闷闷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猜的。”

“……猜的?”

“嗯。这附近只有一个能躲雨的山洞。”惜翎的语气很平淡,“你又不傻,不会淋着雨发呆。”

安昂沉默了几秒。

“我不傻,”他低声说,“我只是逃了。”

惜翎没有接话,她弯下腰,从脚边捡了几块干燥的碎石,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垒了个小圈。然后她从袖袋里摸出火镰,打了两下。

火星溅出来,落在碎石堆里。

一小团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洞穴。

光填满空间的那一刻,惜翎看见安昂飞快地把脸别了过去。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惜翎假装没看见,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让它烧得更稳一些,然后重新靠回石壁上。

安昂低着头,盯着那团火,声音很涩:“他说的没错。我一直在逃。一百年前在逃,现在也在逃。”

“你追上来干嘛?”

惜翎靠在石壁上,火光在她脸上跳。

“怕你跑太远,你的晚饭没人吃估计索卡会全吃了。”

安昂没笑,惜翎也没指望他笑。

洞外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吞没洞穴,又瞬间消失。

雨开始落了。

先是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洞口的地面上,然后是一整片一整片的水幕,很快把洞口封成了一幅流动的画。

安昂看着那片雨幕,很久没说话。

惜翎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听着雷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昂忽然说:“惜翎。”

“嗯。”

“你冷吗?”

惜翎转头看他。

火光里,安昂没有看她。他盯着火堆,右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握什么又没敢握。

惜翎看了一会儿那只手。

然后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旁边,差一点就能碰到。

安昂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她的手背。碰了一下,没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惜翎没躲。

安昂的手指慢慢滑进她的指缝里,握住了。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随时会反悔。

惜翎轻轻握了一下。

“还好。”她说。

安昂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雷声从头顶滚过去,雨越下越大。

沉默了很久,久到惜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僧侣们告诉我我是神通的那一天。”

惜翎没有动,没有看他,只是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我当时正和几个孩子在墙外玩,我正教他们玩旋风车。”安昂说着,头仍然低垂在肩膀之间,像是在对地面说话,“僧侣们打断了我们,他们把我叫进寺庙,然后告诉我这件事。”

惜翎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唉,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他的声音里有种很淡的苦笑,但不是真的在笑,“我只知道,自从这件事后,一切都变了。”

“我所有的朋友都不和我玩了,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不被允许——我是神通了,我得训练,不能浪费时间。后来有一次我去找他们……”

他停了一下。

“‘安昂,你是神通了。’他们说。”安昂的声音很平,但石子在他指尖转了好几圈,“‘你加入哪个队都不公平,我们没法跟你玩了。’我说我还是我啊,什么都没变。但他们还是不愿意”

火光跳了一下。

“我确实什么都没变。我还是跑得最快、憋气最久、旋风车玩得最好。但就因为我是神通,这些就变成了‘不公平’。”安昂把石子扔进火里,溅起一小片火星,“以前那是‘安昂好厉害’,后来那是‘神通不能跟我们比’。”

“我换了一批老师,比以前更严格。每天从早到晚,御气、冥想、历史、礼仪……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安昂,你是神通,这个世界需要你’。可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惜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惜翎看着他。

安昂低着头,继续说:“所以后来我就不找了。他们想来找我就来,不来就算了。”

“那你自己呢?”惜翎问。

“什么?”

“你自己想玩的时候,怎么办?”

安昂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

“找格亚佐大师啊。”

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轻了一些。

“他从来不觉得我是神通。或者说他知道我是,但他不在乎。他陪我赛旋风车,输了耍赖,被我追着满寺跑。他还教我用御气术扔蛋糕,说这是‘实战训练’,然后我们两个就躲在柱子后面朝其他大师扔。帕尔巴大师被砸了三次,气得追着我们骂了一下午,格亚佐大师一边跑一边笑,笑得像个小孩。”

安昂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他是最伟大的气宗师。所有人都这么说。但他愿意陪一个小孩扔蛋糕。”

惜翎看着他,火光在安昂眼睛里跳。

“他是你什么人?”她问。

安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师父。”他说,“也是……差不多算是我父亲吧。”

“我是孤儿,所有气宗师的孩子都是。格亚佐大师说,气和寺就是我们的家,所有僧侣都是我们的家人。”他顿了一下,“但他不一样。他给我的比别人多。”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你是神通,你必须怎样怎样’。别的僧侣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打断,说‘他还小,让他慢慢来’。有一次我听到他跟其他长老吵架——他们说我对训练不够认真,贪玩。格亚佐大师说,‘他才十二岁。你们想让他十二岁就当圣人吗?’”

安昂的声音颤了一下。

“他在长老会里替我说了很多话。很多我当时不知道的话。”

惜翎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知道了。”安昂低下头,“知道他替我挡了多少东西。”

洞里很安静,雨声在洞口的岩壁上砸出细密的声响。

惜翎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现在我回来了,但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安昂没说他看到了什么。惜翎也没问。但她知道。她记得气和寺里那一幕,安昂失控暴走,周围的气流卷成漩涡,她来不及多想,一砖拍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打晕他。

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嘻嘻哈哈的男孩,心里装着多少没哭出来的东西。

“我跑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安昂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雨声盖过去,“等我有意识的时候……你已经把我打晕了。”

惜翎顿了一下。

“……那一砖疼吗?”

安昂沉默了两秒。

“……疼。”

惜翎嘴角动了一下。

安昂没笑。他看着火堆,眼眶红了,但没哭。

安昂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正当我感觉好些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无意中听到僧侣们说要把我送到东边的寺庙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他们想夺走我所知道的一切,夺走我所爱的一切!”

安昂猛地站了起来。

惜翎的手掌空了,但她没有动。

洞里的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来的,也许是惜翎进来之前就有的——突然窜高了,火光映在安昂身上,他手臂上、额头上、头顶上的蓝色箭头纹身像活过来了一样,隐约闪了一下光。

安昂的手攥成了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火焰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情绪,越烧越旺,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蹿,烧出了平时好几倍的高度。

惜翎坐在那里,抬起眼看着他。

没有躲,没有喊停,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安昂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像是那股气终于泄了。

火焰慢慢降了下来,恢复正常的大小,在洞穴里投下温暖的光影。

安昂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重新坐了下来,低下头。

“……对不起。”

惜翎这才开口:“不用道歉。”

安昂摇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其实我当时又害怕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就跑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从记忆里捞出那个画面。

“后面我记得我掉进了海里。很冷,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带着一种苦涩的弧度。

“然后我就醒了。”

惜翎看着他,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把刚才空掉的那只手重新伸过去,放在他膝盖旁边的石面上。

安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没有握上去,但他的手挪近了一点。

“但是我消失的期间,火烈国袭击了我们的神庙。”安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那句话本身就带着重量,“我的族人需要我,但我却不在那里帮忙。”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雨声和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世界需要我,但我却不在。”安昂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渔夫说得对,我的确背弃了世界,抛弃了格亚佐大师。”

惜翎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从狂暴渐渐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白噪音似的背景音。

“你刚才说,”她终于开口,“你逃走了。”

安昂没有接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惜翎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如果那天你没有跑,你会在哪里?”

安昂抬起头。

“你会留在气宗神庙。”惜翎说,“然后火烈国来的时候,你会在那里。你才十二岁。你学了御气术,但你还没有学会其他三系。你会战斗,你会拼尽全力,然后呢?”

安昂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你会死,格亚佐大师也会死。”惜翎说,“或者被抓住。或者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个倒下,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但至少我试——”

“试了又怎样?”惜翎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试了,然后你死了。降世神通死了,气宗的血脉断了,然后火烈国继续打下去把剩下的御气师消灭了,死的人只会更多。”

安昂沉默了。

“你还没有背弃世界,安昂。”惜翎看着他的眼睛,“你活下来了,活下来不是逃跑。活下来是你替你的族人、替这个世界做的第一件事,把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安昂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惜翎没再说话,也没看他。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盯着洞壁上被火光映出来的影子。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安昂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惜翎。”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知道该说这些?”

火堆烧得很安静,潮湿的风从石缝里钻进来,把火焰吹得微微摇晃。

惜翎看着那团火,过了很久才开口。

“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安昂侧过头看她。

“谁?”

惜翎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火光里那一点不断塌陷的木炭。

“我师父。”

她的声音很平静。

安昂转头看她。惜翎没看他,盯着火堆。

“你师傅是什么样的人?”

惜翎想了想。

“老顽童。”

安昂愣了一下。

惜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别人看他是一派宗师,仙风道骨,说话高深莫测。其实他最爱干的事是偷懒。开会什么的他让我代他去,说‘你年轻,该露露脸’。自己躲在屋里睡午觉。被我抓到三次。”

安昂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去了?”

“去了,回来跟他说会上讲了什么。他听完‘嗯’一声,说‘行,那下次还是你去’。”

安昂笑了,声音还是有点哑,但确实笑了。

“他教你也是这样?”

惜翎顿了一下。

“他教我的方式就是——把我扔进山里,说‘自己悟’。我悟不出来,回去找他,他问我‘你走了多远?’我说翻了三座山。他说‘不够,再翻三座’。”

“……这也叫教?”

“他说最好的老师是犯错。犯得够多,自然就会了。”

安昂低头笑了笑。

“听起来跟气宗大师也差不多。”

惜翎也轻轻“嗯”了一声。

洞里的气氛终于没有刚才那么沉了。

过了一会儿,安昂又问:

“那现在呢?”

惜翎抬眼。

“你师父。”

惜翎沉默了一会儿。

“他已经不在了”

安昂的笑收了回去。

惜翎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和之前一样平。但安昂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走了?”安昂试探着问,“还是……”

“走了。”惜翎说。

她没有解释。

安昂也没追问。

但惜翎却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他走的那天晚上,”惜翎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天上没有云。忽然就开始打雷。一直打,一直打。他就站在院子里,没有躲。”

安昂安静地听着。

“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屋。他说‘该来的躲不掉’。”

惜翎停了一下。

“后来雷停了,他也不在了。”

安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惜翎也没看他。

火堆里的木头慢慢塌下去,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

过了一会儿,惜翎忽然低声说:

“以前还有人总嫌我吃太少。”

安昂愣了一下,今天惜翎说的话比过去好几天加起来都多。

“嗯?”

“每天追着给我塞吃的。”惜翎看着火堆,“桂花糕、糖葫芦,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摘回来的野果子。我说不吃,她就说我瘦得像竹竿。”

安昂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听起来挺厉害。”

惜翎轻轻“嗯”了一声。

“话很多。”

她停了一下。

“烦得很。”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声音却比刚才轻了很多。

安昂安静地看着她。

“是你朋友?”

惜翎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

洞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她叫青禾。”

惜翎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第一次不像刚才那么平。

很轻。

像是怕声音重一点。

那个名字就会碎掉。

安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后来有一次,我们遇到危险。”惜翎低声说,“她挡在我前面。”

火堆轻轻跳了一下。

“我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她推开我的时候,刀从她后背穿了过去。”

洞里只剩下雨水顺着岩壁滴落的声音。

“她倒在我怀里,还在跟我说话。”惜翎低声说,“说‘你别哭’、‘我不疼’。”

她停了很久。

“后来我一个人离开了。”

安昂轻轻看着她。

“为什么?”

惜翎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太安静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火光,忽然意识到——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活下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洞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安昂才轻声问:

“所以你后来才一直到处走?”

惜翎“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惜翎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因为有些东西,”她低声说,“找到的时候,不一定会立刻知道。”

安昂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当时到底拿什么把我打晕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惜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砖。”

“……”安昂沉默了一瞬,“什么砖?”

“普通的砖。”

“普通砖能把我打晕?”

“你当时没有防备。”惜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而且我力气比较大。”

安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惜翎看似纤细的手臂,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抗议,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抗议。

“……你还留着吗?”他问。

惜翎睁开眼,转头看他。

“什么?”

“那块砖。”

惜翎看了他两秒。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安昂一本正经地说,“一块把我打晕的砖长什么样。”

惜翎没说话,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袋子里,摸了两秒。

然后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边角有些磕损的石砖。

安昂的表情凝固了。

“……你随身带着?”

惜翎看了一眼手里的砖,好像也在想这个问题。

“……顺手放的。”

“顺手放了多久?”

惜翎没回答。

安昂盯着那块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了挪。

惜翎注意到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怕什么。”

“我没有怕。”

“你往后挪了。”

“我在找更舒服的姿势。”

惜翎看了他一眼,把砖重新收回袋子里。

安昂松了口气。

然后惜翎说:“下次不一定用砖。”

安昂的呼吸又紧了。

“那用什么?”

惜翎想了想。

“看情况。”

安昂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她嘴角那个弧度是在笑。

他愣了一下。

“……你还会开玩笑?”

惜翎没回答,靠回石壁上,闭上眼睛。

但她的嘴角没有收回去。

安昂看了她好几秒,忽然也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被气笑的那种——但又没那么气。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奇怪。”

惜翎没睁眼。

“嗯。”

安昂重新靠回石壁上,肩膀碰到惜翎的肩膀。

她没躲。

雨声淅淅沥沥的,洞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亮。

安昂闭上眼睛。

“青禾。”他忽然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惜翎没说话。

但她靠着他的那只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像是放松了一点。

突然洞外传来声音。

“有人在吗——!”

安昂和惜翎同时转头。

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但越来越近。

“求求你们——有人在吗——”

惜翎站起来,走到洞口。

雨幕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鞋少了一只。

是港口那个老太太。

安昂冲出去扶住她。老太太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紧。

“救救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出海了……没有回来……”

安昂一愣:“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雨水从她脸上往下淌。

“那个糟老头子……我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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