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稳。
夏无命弯腰下车,脚刚踏上光洁如镜的青石台阶,府门便从内豁然洞开。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面团团富态的中年男子领着两列仆役,齐刷刷躬身行礼。
“恭迎大人回府!”声音洪亮整齐。
夏无命抬眼望去,心中再次掠过一丝荒谬。眼前这座府邸,高门广厦,飞檐斗拱,门前的石狮子威武雄壮,据说是前朝宗家府邸,规格建制僭越,本已荒废多年。如今姬宴大手一挥,将它赐给了自己这个刚入朝堂的小官。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东来总管不必多礼。”夏无命脸上堆起欣喜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总管东来。这位面相和蔼的胖子,可是姬宴亲自安排来伺候他的人。
“大人辛苦了!快请进,府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东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在侧前方引路。
踏入府门,景象更是惊人。庭院开阔,移步换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太湖石堆叠成嶙峋假山,引活水汇成清澈池塘,锦鲤游弋其间。
那怕是小径边的花木皆是名贵品种,即便在初春,也已有了郁郁葱葱的势头。仆役侍女穿梭其间,见到夏无命纷纷停下行礼,训练有素。
“大人,您看这前厅可还满意?家具都是按宫中样式新打的黄花梨……”
“大人,西边园子已按您的喜好,辟出了一块地,随时可以移栽些草药或是……”
东来一路介绍,热情洋溢。夏无命一路点头,嘴里说着“如此奢靡,实不敢当”,目光却平静地扫过每一处细节,心中快速计算着这座府邸的日常开销和维护费用,得出的数字让他胃部微微抽搐。
刚在正厅坐下,茶水还未奉上,门房便来报,又有几位大人遣人送了贺礼来。
“快进来。”东来拍拍手道。
很快,几名家丁模样的人捧着礼盒进来,言语恭敬,说是恭贺夏大人乔迁之喜。礼单上无非是些文玩字画、绸缎药材,但样样精致,价值不菲。
夏无命冷眼看着面前的礼物。
“夏大人深得圣心,前途不可限量,我家老爷说了,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请夏大人切莫推辞。”
来人们笑着,话锋却总是似有若无地往朝政上引,“近日朝中为科举之事争论不休,不知陛下可有示下?我家老爷也好心中有数,为国举才...”
夏无命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诚恳,打着太极:“陛下圣心独运,深思熟虑,我等做臣子的,只需尽心办差便是。”
送走来人,夏无命看着堆在厅中的礼物,叹了口气。
“东来。”
“小人在。”
“这些礼物,都仔细登记造册,收到库房里好生保管。”夏无命吩咐道,语气郑重,“都是诸位同僚的钱,哦不,心意,万万不可怠慢,亦不可随意动用,明白吗?”
“小人明白!”东来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有些乏了,想歇息片刻。若无要事,不要让人来打扰。”夏无命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之色。
“是,大人请好好休息,晚膳时辰小人再来请示。”
回到卧室,夏无命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作为府邸的主人,他的卧室陈设自然亦极尽奢华。
“钱钱钱,都是钱啊。”
窗外的人听到屋内夏无命的感慨默默掏出了纸笔。
记下来,记下来。
就在窗外的人还在忙着记录的时候,屋内的夏无命沉积迅速脱下身上的官服,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衣换上,又从一个锁着的箱子里取出一副镜片圆黑的“虾蟆镜”戴好,将一卷写着“铁口直断,公鸡下蛋”的布幡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布囊,背在肩上。
溜了溜了。
夏无命推开后窗,像只狸猫般轻巧地翻了出去,熟门熟路地避开几处可能的眼线,从府邸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溜了出去。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前门处,宫里的赏赐到了。东来总管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对着宣旨太监将夏无命如何“感激涕零”、“对陛下赏赐的府邸爱不释手”、“对同僚贺礼珍而重之”的情况,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热闹的京都南市,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
街边一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摊。一张旧木桌,两把竹凳,桌上摆着签筒、几本旧书。
桌后坐着个青衣少年,戴着副古怪的黑色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漂亮的下颌和微微上翘的嘴角。他背靠槐树,姿态闲适,身后那面插在地上的布幡随风轻摆。
“铁口直断,公鸡下蛋”八个大字张狂醒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少年自是夏无命。他这副装扮,这处摊位,是他回到京都后悄悄经营的“兼职”之一。算命是假,借此观察市井百态、收集信息是真。
这副虾蟆镜是他在山中时自己琢磨着磨制的水晶片,能略微遮光,更能很好地掩饰眼神。
就在夏无命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算账时的节奏,一个身影犹犹豫豫地停在了摊前。
来人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笼着一股郁气,手里还攥着几卷书。
一副弱受样子。
“敢问先生,何为铁口直断?”书生开口,声音细弱,带着迟疑。
夏无命抬起下巴,隔着镜片打量他。“铁口直断,说一不二。准不准,试过便知。”
书生踌躇了一下,似乎在挣扎。一边的夏无命已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衣料普通但干净,袖口有细微墨渍,指尖带着洗不去的淡黄,是常接触劣质纸张和墨锭的痕迹。鞋子边缘磨损,但鞋底泥污不多,应是在城内行走。神情沮丧,眼神游离,手里书卷边角卷起,显然心烦意乱反复摩挲……
“你是翰林院的人吧?”夏无命忽然开口。
书生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腰上都挂玉牌了,我能不知道吗?夏无命撇了一眼苏定安腰上的身份牌。
不讲不讲,继续装神弄鬼。
“你刚从那边的大宅子出来不久,”夏无命用下巴指了指翰林院的方向。
“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书生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最近事业还很不顺利。可是与同僚不睦,被人排挤?”
苏定安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他今日确实被几位同僚以“商讨科举试题”为由叫去,结果因不擅算学,被冷嘲热讽一番后,几乎是被赶了出来。这事发生还不到半个时辰!
“先生真乃神人!”苏定安激动起来,连忙躬身,“还请先生指点迷津,在下……在下该如何破局?”
夏无命伸出手,摊开掌心,言简意赅:“一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