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妹发觉车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韩宾个衰佬做咩唔讲嘢?(他怎么不说话了?)不会生气了吧。
他当然不会生气,更何况就算他生气,要哄他还不是十三妹一句两句的事,她不止会气他,也很会哄他。而且她还能反咬一口,说是他的错,叫他啼笑皆非,无计可施。
“说两句就不说话,这么小气。”
韩宾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拿她没办法,不过是他先撩者贱,他到今天都不明白,一向与人为善的他,那次为什么会忍不住向她发难,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迟到?还是他等了那么久,她却带几条女出现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是真的介意她迟到还是在吃醋?没人知道。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已经远离那些幼稚行径,他现在是一个成熟的韩宾。无论她是颠倒是非,动不动就冤枉他,把他气得无可奈何,那都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她不接受他的提议,他就选择接受,并且已自愿放弃申诉的权利。
韩宾跟十三妹道别一定要有个仪式,会拥抱她一下,或者吻她,会叫她早点睡,也要跟她说晚安。他的体贴入微,有时令十三妹怀疑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还记得那一次她喝醉酒,他把车停在桥底下,守在她身边,站在冷风里抽了一夜烟,只为了让她安心睡上一觉。他陪着她,从灯火通明再到长夜变蓝。
那样的浪漫,美得岂像世上有?
十三妹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夜总会的装潢老派但豪华,像是富人区的豪宅,你永远不知道屋主在那间已有一个世纪的屋子里砸了多少钱,才能看起来算过得去。
妈妈桑过来跟十三妹叙旧,问她怎么有空过来,她说最近总是觉得不安乐,反正没事可做,上来喝两杯,让她去忙自己的事。妈妈桑先去跟客人喝了两杯,又转去舞台,她说要唱首歌给她听,祝她跟她的darling宾少天天开心。
十三妹笑,刚喝的一口酒差点从嘴里喷出来,韩宾?darling?这么□□的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流通的。
夜总会流行的歌曲,要么苦到涩,要么就是甜到腻,来来去去是那几首,舞女们百唱不厌,欢场客常听常新,妈妈桑唱来逗十三妹开心的是天后芳艳梅的《亲密爱人》,她虽然觉得肉麻,但也确实开心。
「你对我那么的好,这次真的不同……」只有真正经历过等待和忍耐的人,才知道她说的这次不同,是哪里不同。
她当然想放下一切跟他去移民,把前途和未来都投入他手里,让他为她打点一切,愿赌服输,自负盈亏,但亲爱的,我也有些自我要去完成。
几天后的夜晚,十三妹接到阿敏电话,她说有几个人来砸了她的场子,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来搞事。其实她接起电话就已经知道本叔单方面撕毁了承诺,是东兴的人。
她终于要面对那一笔她不想算的账。刚回去处理完档口的事,又接到阿豹的电话,他说可乐出了事,让她现在马上过去,她问是什么事,阿豹没回答,让她先过来再说。
十三妹坐上车,那天她挂在车上的平安符却突然断线飘到了座位上。她看到了,却无暇顾及,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绝地她都要去,她要见到可乐,最好他平安,最好他留在她的生命里,天长地久,让她那荒芜的有限的生命可以去怨可以去恨,她赶到阿豹说的地方,再见到可乐,他已经是一具遗体。
不久前还跟他说着从前,还躺在他的怀抱里。如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从此以后她的爱或恨,她要争取还是舍弃,所有一切有关于他的事,都随着他的离去永远失去意义,天人两隔的悲凉。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像当初她爱可乐那样举重若轻,帮他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她敬他三支烟,他阴差阳错报了她的杀父之仇,他救过她的命,他也帮她点过烟,她刚刚苏醒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把嘴里点燃的烟递给她,她接过烟,像得到全世界,却没想到她接到的是他破碎的生命,一世的流离。
十三妹注意到了可乐的手,他虎口上那个单飞的燕子纹身,被他改成了嘴里衔了一根树枝想要筑巢的归燕,他终于肯爱她。
强忍的眼泪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失控,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她的梦里那个人给她的回答。她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说,十三妹,原谅我今生亦未能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