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张博,自始至终皱着眉,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结。他总觉得周遭的空气里藏着不对劲,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如附骨之疽,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可仔细回想,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按照副本规则,新人完成婚宴后,他们这些参与者便能自由活动。接下来的四天,只要不触碰违规红线,按理说就能顺利通关。
毕竟这只是个新手副本,难度不该设置得太高。
可这里是【清河村】——那个在副本列表里赫赫有名、通关率垫底的恐怖存在。张博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他清楚,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真正的考验,显然还在后面。
“夫妻对拜——”
司仪拖着绵长喜庆的调子,穿透喜堂里喧腾的鼓乐与宾客的喝彩。红绸漫天,烛火摇曳,映得新娘子凤冠霞帔的身影愈发娇妍,新郎官身着大红喜服,眉眼间满是即将得偿所愿的喜悦,二人依着礼数,缓缓俯身相对。
可话音未落,喜庆的氛围便如被利刃划破的锦缎,瞬间碎裂。
异变陡生!
新娘子原本低垂的脊背猛地一挺,方才还温婉垂落的双手骤然抬起,怀中竟不知何时藏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直取身侧近在咫尺的新郎官心口。拜堂之时,二人间距本就不足半尺,鼻尖几乎要相触,新郎官满心皆是红妆喜事,猝不及防之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连惊呼都来不及溢出,身体更是被惯性与距离困死,根本避无可避。
只听“扑哧”一声闷响,匕首刃身尽数没入新郎官的喜服之下,皮肉被撕裂的触感透过刀柄传至新娘指尖。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大红的衣料,在喜庆的色彩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沉,顺着匕首的纹路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细碎而诡异的声响。喜堂内的鼓乐戛然而止,宾客的欢声笑语僵在嘴边,满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新郎官难以置信、缓缓倒下的身影。
在新郎官倒下的一瞬间,忽然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阵黑色的雾气,雾气弥漫,众人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是动画场景一般飞速扭曲、消融。那黑雾并非寻常烟雾的轻薄,反倒像浸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从檐角、从地砖缝隙、从宾客们垂落的衣摆下涌出来,转瞬便裹住了整个喜堂。
红绸喜字被雾气啃噬得边缘模糊,原本喜庆的朱红色梁柱在雾中晕开暗沉的虚影,宾客们的惊呼声像是被掐断的弦,刚溢出喉咙就被黑雾吞噬,只余下细碎的、模糊的嗡鸣。有人想伸手去扶倒下的新郎,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对方逐渐透明的身体——新郎官的轮廓正随着周遭的扭曲一点点淡化,青灰色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双眼圆睁,却没了半分神采,仿佛成了一幅被揉皱后又强行展开的画。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在某个瞬间突然卡顿。喜桌上的酒壶、碗筷飞速旋转着升空,随后碎裂成无数彩色的光斑,如同褪色动画里的像素块,零散飘落又瞬间湮灭。宾客们的身影互相重叠、拉伸,有人的手臂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有人的脸庞被雾色晕染得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唯有眼中的惊恐清晰得刺眼。
黑雾中心传来细微的、像是丝绸摩擦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了雾气的厚重,直抵每个人的耳膜。原本飞速变幻的场景忽然停滞,所有扭曲的光影、消散的物件都定格在半空,唯有那团黑雾仍在缓缓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雾中苏醒,正顺着新郎官消散的轮廓,一点点汲取着什么。
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无法动弹,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眨眼都变得艰难。他们眼睁睁看着黑雾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指尖轻点处,新郎官最后的轮廓彻底消融在雾中,只余下一枚银色的婚戒,在黑雾边缘悠悠坠落,砸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便也随之隐没不见。喜堂的红,宾客的衣,所有鲜活的色彩都在黑雾中褪成灰白,只剩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在众人眼前,缓缓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浓如墨染的黑雾在空处翻滚盘旋,原本模糊的轮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人形愈发清晰可辨。
她身着一袭正红嫁衣,绣纹在黑雾间隙若隐若现,却无半分喜庆暖意,反倒透着浸骨的阴冷;大红盖头严严实实地覆在发间,将面容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毫无血色的下颌线,窈窕身形在黑雾的裹缠下,似虚似幻,每一处轮廓都透着非人的诡异。那黑雾并非松散缭绕,反倒如活物般紧贴她的衣袂,缓缓流淌,将周身气息都染得阴翳。
周遭原本弥漫的喜庆气息随之急速消散,红绸、喜字、灯笼上的鲜红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褪去的不仅是色彩,还有那番热闹鲜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败,与嫁衣的艳红、人形的诡谲形成刺目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