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婴塔外层绕着一圈石质旋转阶梯,青黑色的石块被岁月浸得发潮,蜿蜒盘绕着塔身向上延伸。新嫁娘牵着乔念的手,一步步拾级而上,石阶缝隙里似有细碎的呜咽声,随着脚步起落若隐若现。
一层、二层……石阶在脚下缓缓攀升,周遭的光线愈发昏暗,空气里的阴冷气息也愈发浓重,像有无数冰冷的细手,悄悄抚过两人的肌肤。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终于踏上了第七层。
这是女婴塔的顶层,也是尽头。甫一站定,便觉视野被无边无际的滚滚黑雾所笼,那些黑雾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般缓慢翻涌,将塔外的一切都吞噬殆尽,连风都带着腐旧的腥气。
塔顶的正中央,嵌着一口约莫一平方米的井口,井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却沾着洗不净的暗褐色痕迹,不知是岁月沉淀,还是别的什么。
井口被一块硕大的青石板严严实实地盖住,石板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纸,朱红色的符文扭曲缠绕,有的已然褪色发脆,有的却依旧鲜亮,透着一股诡异的张力。
忽然一阵阴风从黑雾深处席卷而来,掠过塔顶时带起尖锐的呼啸,石板上的符纸顿时猎猎作响,边角翻飞间,似有压抑的嘶吼声从石板下隐隐透出,令人不寒而栗。
一阵冷冽的狂风骤然卷过,新嫁娘头上的大红盖头被生生掀起,如同被撕碎的残霞,翩跹落地。露出来的眉眼清秀得近乎脱俗,柳叶眉轻蹙,睫羽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汽,可这份温婉转瞬便被极致的诡异吞噬。
她的眼尾忽然泛起病态的红,紧接着,两行猩红的血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贴满青石的黄符纸上。“滋啦——”刺耳的声响陡然炸开,符纸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剧烈扭曲、蜷缩,表面原本流转的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烟袅袅升起,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腥气。
血泪越流越汹涌,如同断了线的红珠,顺着下颌线不断砸落,在符纸上溅开细碎的血花。那些符纸本是用来镇压的法器,此刻却在血泪的侵蚀下节节败退,光芒愈发暗淡,最后只剩一抹微弱的、苟延残喘的微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天际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不是春日的惊雷,而是带着压抑窒息感的轰鸣,如同巨兽在云层后低啸。井口的青石板忽然微微一颤,幅度极轻,像是错觉,却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起初只是细微的晃动,石板发出若有似无的摩擦声。可当符纸上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湮灭的刹那,晃动骤然加剧——青石板开始剧烈震颤,缝隙中渗出阴冷的寒气,开裂出细密的纹路,尘土飞扬间,整个空间都仿佛要被撕裂一般,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翻涌。
乔念浑身一僵,惊怔只持续了刹那,转瞬便被刺骨的寒意攫住——新娘这是要放出塔里禁锢的那些婴灵!
一想到那些枉死的无辜婴孩,乔念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割绞,一阵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才刚降临人世,仅仅因为投生为女儿身,就被血脉相连的至亲狠心遗弃在这阴冷之地,在绝望与痛苦中慢慢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她们何错之有?不过是生而为女,便要承受这般滔天不公与致命残害。
乔念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悲悯,这满是重男轻女陋习的村庄,这藏着无数血与泪的地方,才是滋生一切罪恶的根源,是裹着温情外衣的人间炼狱。
此时此刻,之前心中的那些恐惧,忽然都化作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乔念忽然觉得,这塔若是真的被释放了,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乔念的眼神忽然晃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掌不知何时被凌冽的风划破,手掌中冒出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声响。
“轰——”
一阵咯吱咯吱的扭曲声后,那块尘封多年的青石板,忽然发出咔嚓的声响,从中间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