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给你说老奴的事吗?”
秦亿云转了转眼,“你想要多少银子?”
只一句,冬娘就立马跪下来,鼻子狠狠吸了一下,眼眶湿润眼周泛红,“老奴进宫虽为活命,但绝不是贪财之人。公主是老奴一手带大,老奴知道要多少您都会给,老奴……您就给三十两吧。”
十五年服期,三十两银子,是虞国的规矩。
秦亿云微叹口气,弯腰拉起她,“是我平日要求太多了,冬娘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
“公主?”
“按规矩我是该放你走,让你去过自己的生活。但咱们现在身处异国,而且母后交代,你和家人早已走散,就算离开,你也要人海茫茫去找。冬娘,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吗?”
冬娘摇摇头,嘴角抿直,眼中热泪忍不住流下,她已经猜得到秦亿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已经让王爷帮忙找了,冬娘,你且在我身边留着,月例我给你多给一倍,等找到家人了,我派人送你回虞国。否则你现在离开,独身一人不说,还很危险。”
“怎么敢劳烦公主,出宫本就是奴才们自寻生路。”冬娘衣袖擦了擦眼,话语哽咽,“那奴才就先到你这留着,月钱就不要了,奴才这些年攒的够多……”
话没说完,秦亿云推了推她,佯怒,“一点银子都给不起,让院里说我小气?”
“再说了,你这笔银子得从王府出,将来带到虞国,也是给咱们虞国做善事。”
冬娘成功被她的话逗笑,压了一整天的不安也在这刻释然,终于呼出气,抱着秦亿云诉说。
“奴婢上一世离开虞国后再没见过家人,这一世见面还不知道怎么相处,公主,比起十几年未见的爹娘,你更像我的家人。”
秦亿云懂她,只是轻拍着,“血缘关系还是不一样,冬娘你且等等,不会很晚的。”
日头从新移栽来的桃花树枝悄悄滑下,躲在粗壮树干后头,像是在悄悄偷窥,而屋内的桃花熏香,欢悦在夕阳光照下,跳出幸福的轨迹。
只是元德公公的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冬娘给他吃了药,半夜翻身也要呻吟一番。
长福守在他身边不愿走,“师父,你就听冬娘的,给王爷说说提前卸任吧,你本来就只剩两年了,不打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去跟王妃说,王妃肯定会答应的!”
元德公公捂着腰长瞅他一眼,“燕国有法,皇室有规,你以为律法是摆着看的?古往今来奴才就只有干活的命,不是病死、疯子,就没有提前卸任的道理。”
“可您给燕国干了很多啊……”长福委屈的眉毛拧起,“您带了那么多太监,又是照应宫里又是顾着王府,王爷总得给你面。”
“傻孩子,我这点,皮毛都不够。”元德公公笑着,似是看透了这深院高墙,“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的师祖,侍奉了两代皇帝,够格吧?还不是一样病死。”
听罢长福眼尾垂下,“所以皇家都没有心吗?要把我们累死才够?”
元德公公慈爱的摸摸小徒弟的后脑勺,“这就是命啊!”
“长福,命从一出生就定好了,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就只有被使唤的命。下辈子……下辈子若想舒坦点,记得投一个好胎,当个主子。”
长福吸吸鼻子,“我哪有那个命?有爹有娘就算不错了,师父,我下辈子还找你,找你当师父。”
“好……好……”
干枯老手在他头上摸着,长福现在也不躲了,只是望着他眼中晶莹闪动。
事已至此,他也猜到些什么了。
接下来这几日,宋晋和也不问元德了,只使唤长福。府里来了好几个穿着太监服的人,比长福年龄大点,一个个红着眼眶,去元德公公房间说话。
秦亿云看见,默声装作不知。
冬娘,“陈年老毛病是定然治不好了,等腰伤好后,能下榻就已是有福,将来……大概也干不了什么活。”
干不了活,就会被主子嫌弃,被府里排挤。
哪怕你曾经干得多,但你现在干不了,担子就压到了其他人身上。
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气,秦亿云披着薄些的披风,站在后院看桃花树冒出花骨朵。
“快开了。”
她伸手碰了碰,“等桃花盛开,又是一番热闹。”
冬娘笑,“公主该高兴了,桃花繁盛,花酒、花粥、胭脂香料可都就齐了。”
秦亿云点头,“半月后有的忙,让元德公公好好养身子,要什么药材尽管取;也告诉府里其他人,往后元德公公再不管其他事,只春日桃花忙碌,听他调度。”
冬娘眼睛一亮,心口隐着的空缺倏地被堵上,“公主宽仁。”
主子恩赏,对整个王府来说都是喜事,他们觉着自己跟对了人,可谁也没想到,恩赏刚下来,元德公公就在屋中病逝了。
有丫鬟进去的时候,长福僵僵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床头,眼眶红得充血,泪流不止。
“长福?长福?”绿衣服丫鬟喊。
“师父……没了,师父没了。”许是有了人,长福终于喊出声,且一声比一声大,“师父没了!我师父没了!”
丫鬟吓得惊魂,忙跑过去捂他,“别喊!一个太监,没了就没了,怎么敢惊动主子!”
“什么叫没了就没了?”
没了元德的长福,就像脱缰的野马,谁也拦不住,他一边大哭着,一边高喊,“那是我师父!把我捡回来的师父!我师父没了!”
一声赛过一声,下房里的小厮奴婢越围越多,甚至惊动了宋晋和。
他转着轮椅过来,在门外静静看了两秒,“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