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受师父教诲,自然不如师父。”
“错。我没藏私,你也没怠懒。但一晃十年过去,我还在进步,而你依旧止步不前,不是因为你为徒、我为师,而是因为上战场前我抱着必胜的决心,而你忙着为自己思量后路。”
“朕……”
“当皇帝这是个好习惯,斩了这个大臣明日有别的大臣口要堵。但杀将士不用,那些人你这辈子都不一定再见得到。”
“只见一面,留什么好印象,尽管杀了拿自己想要的就是。而且后来登位的皇帝还要感谢你,谢你替他夺得皇位,自会替你美名。”
宋天岫眉头猛皱,宋晋和却笑,斜倚在轮椅上,不似往日深沉,反倒像昔日的大将军,妖孽、也傲视群雄,“不然你以为,我一半煞名,一半美名怎么来的?远在千里的皇帝和我交情哪有那么深,不过是我帮他们得了利益而已。”
其中关巧讲通,宋天岫只觉害怕,深深吸两口气,“师父今日教我这些,可是要……”
后面的话他没敢问出口,但话到最后,带了些哽咽。
说心里话,他是嫉妒、是忌惮,但若师父逝世,他也是不舍的,毕竟自己这一身荣耀、两手权利,皆是受师父恩赐所得。
可宋晋和看着他,完全没有感伤,只像昔日一样教导,“宋天岫,刚才给你的话只在将军身上适用。若你要做帝王,就得像现在,考虑世人美名。你这些日子你做的很不错,是做帝王的好材料。”
说完,宋晋和转身就走。
“师父!”看着轮椅转弯,宋天岫呼吸骤然发紧,追上去拉住,“所以此次出征,你要一条线打完六国?”
话问出口,宋天岫自己都带着害怕。一次战六国,不是送死是什么?
然而宋晋和盯着他,静静的,“我从小被灌输要一统天下的念头,上次攻齐未能得胜,回来苟活了七年。如今再不打,恐怕这一生就要蹉跎过去了。”
“我们可徐、徐、图、之。”宋天岫急了,眼眶里的泪意不受控的涌出,“朕是想一统天下,可朕也知道一统天下的难处,一条线打六国根本不可能。”
“而且,别说将士们能不能撑得住,就燕国的国库、粮草,他不一定受得住。师父,你先打齐国,等打完齐国回来,我们再算计下一步好不好?”
皇帝尊贵,见全天下人都不用低头,可今日的御书房,宋天岫却弯下膝,俯在宋晋和身前,“师父在外征战期间,朕一年替你行一次武考,朕亲自帮你教练,朕替你准备后援军,你得回来取兵。”
宋晋和望着他,一双褐色的眸子里带了泪水,昔日的小徒儿仿佛回来了。
涉及家国大义儿女情长还是躲不过,宋晋和摇了摇头,随即答应,“放心,上次能回来,这次也能。”
说罢,他扒开他的手转着轮椅就走。
宋天岫追了一步,“什么时候离开?”
“后日。”
只回国两天。
宋天岫头皮麻了一下,忍下喉中异样,“好,朕明日告诉各朝臣,为你们风风光光送行!”
门‘嘎吱——’响了一声,宋晋和一身墨衣消失在黑夜中。
不需要人送,也不需要出征前的金银玉器相许,只一句一统天下,宋家男儿自会抛头颅洒热血。
皇帝在御书房坐了许久,望着与齐国之前的那道岭山看了又看,甚至翻出许多书,都找不到对此深山的详细地形描述。
那是条地狱路啊。
宋天岫抓着桌角,想起师父曾在山的外围断了一双腿,此次入山,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
“范公公,范公公!”宋天岫突然焦急的大喊,“现在,命令礼部立刻起来准备,后日黑甲兵要出征,让他们风风光光给朕送行!”
“后日?!”范公公张大了嘴,“这……这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得及!黑甲兵此次要从岭山行进,不知多少儿郎要丧命,赶紧让他们去准备!”
瞧出皇帝急切,范公公立马跑着小碎步去宣旨。
而刚出宫的宋晋和,在马车里就嘱咐长福,“把我名下地契良田全部变卖,王府珠宝玉石皆数典当出去,这些钱,送到南郊各将士家中。”
长福噤声,眼珠子在黑夜里快要瞪出来,随即低头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