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格外丰盛,胖子果然从后山摘了不少新鲜的蘑菇,还不知从哪弄来一条肥美的溪鱼,做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杂菌炖鱼,又炒了两个时蔬,蒸了一锅晶莹剔透的米饭。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三人围坐,依旧是胖子负责活跃气氛,讲着他今天在山里的“奇遇”——无非是差点滑倒、看到奇怪的鸟、以及和村里张大爷扯闲篇的趣事。
吴邪(雨村邪)吃着饭,听着胖子插科打诨,目光偶尔掠过对面安静吃饭的张起灵,又落到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上。很奇怪的,在这样一个温暖祥和的时刻,关于潘子、关于张家古楼那些惨烈片段的记忆,也悄然浮现在心头。
没有刺痛,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陈年酒酿般的感慨。
他想起了潘子最后嘶吼出的、不成调的歌声,想起了他把自己推上生路时那双坚定的眼睛。那时的绝望与悲壮,与此刻眼前的安宁温馨,形成了宇宙的两极。
“胖子,”吴邪忽然开口,打断了胖子关于蘑菇种类的长篇大论,“你还记得……潘子最爱吃什么吗?”
胖子正说得兴起,闻言一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和痛色,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豁达取代。“那糙汉子?有啥吃啥,不挑。不过好像挺喜欢大肥肉片子,说实在,抗饿。有次在下面,弄到点罐头肉,他恨不得连油都舔干净。”
吴邪笑了笑,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鱼腹肉,放到嘴里慢慢咀嚼。油脂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活着的、踏实的滋味。
“是个好人。”张起灵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挑着鱼刺,但这句话却让吴邪和胖子都安静了一瞬。
连小哥都这么说。
“是啊,是条真汉子。”胖子重重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米酒喝了一大口,“可惜了,没赶上现在的好时候。要是他能来雨村,胖爷我天天给他炖大肉,管够!”
吴邪没说话,也端起米酒抿了一口。辛辣过后是回甘。他想,潘子,还有阿宁,以及所有那些留在路上的人,他们牺牲时所渴望的、所守护的,或许就是这样平凡而温暖的“好时候”吧。有热饭,有同伴,有安稳的屋檐,有不需提心吊胆的夜晚。
他们没能走到这里,但他们的牺牲,如同铺路石,让后来者有机会走到。
“敬潘子。”吴邪举起酒杯。
“敬所有没出来的兄弟。”胖子也举杯,眼圈有点红。
张起灵看着他们,沉默地拿起了自己的茶杯(他不喝酒),微微向前示意。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更多言语,一切敬意与怀念,都在这一碰之中。
饭后,吴邪主动收拾碗筷去洗。胖子靠在门框上剔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天真,有时候觉得,咱们现在这日子,像是偷来的。”
吴邪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哗哗。“不是偷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挣来的,换来的。”用无数人的血、泪、生命,包括“关根”那超越常理的执着与穿越,才换来的。
“也对。”胖子点点头,看着院子里正在收晾晒衣服的张起灵,“得惜福。”
夜深了,雨村陷入沉睡。吴邪躺在床上,能听到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声,像一首温柔的安眠曲。
那些血与火的记忆,那些逝去的面孔,依然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但它们不再只是伤痛,也成了底色的一部分,让他更加懂得此刻安宁的珍贵,懂得身边人的分量。
他侧过身,能透过窗户看到隔壁张起灵房间隐约的轮廓,一片静谧。那个曾经历经孤独、背负一切的人,如今也在这寻常烟火里,找到了栖身之所。
这就够了。
所有走过的路,受过的伤,失去的人,仿佛都是为了最终抵达这里,抵达这间亮着温暖灯火的小屋,抵达这张能安然入睡的床,抵达这个有他在的、无需多言便觉心安的世界。
吴邪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今夜,或许仍有旧梦来访,但梦的尽头,必是雨村的晨光与炊烟。